眼前岔道纵横,每一条尽头皆设铁栅、重锁、火把。
囚室门楣上刻着旧日官衔:上卿、司寇、大将军……全是赵国顶梁柱。
他一间间扫过去,目光如刃。
就在他拨开第七道铁链,正欲掀开帘幕时……
韩非书房内,张良撞开门冲进来:“公子!林峰进了邯郸!”
“人在哪?”韩非搁下竹简,抬眼。
张良附耳低语数句。
韩非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案沿,指节泛白。
身子微微发颤,不是惧,是兴奋。
“堵死井口!”他霍然起身,“别让他出来……此事须面禀赵王!”
话音未落,人已奔向王寝。
夜深,赵王仍未歇息。
他仍在批阅各地奏报。
韩非入殿禀报后,赵王偃的反应与韩非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继而失神,再接着,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机会来了!必须除掉他!”
“此人不死,四国合纵难成!”
“杀了他,秦失臂膀,我等便可直取函谷,四国分秦,永绝后患!”
“韩国亦可借此重振!”
赵王偃双目发亮,语气灼热,手心汗湿。
韩非未作片刻迟疑,转身即去部署。
为防万一,赵王偃当场调拨五千精锐,尽数交由韩非节制。
……
地牢深处,林峰逐间排查,寸土不漏。
天牢各室皆已翻遍,却始终不见蒙武德踪影。
他轻轻吁了口气,眉峰却忽地一压……
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刮过石阶,清晰可辨。
“糟。”
“露馅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拔步便往出口奔,可刚抵洞口,手一推……纹丝不动。
那扇铁门早被巨石死死封住,连撼动半分都难。
怎么办?
眉头拧得死紧,额上青筋微跳。
此刻他头一次觉得,离死不过一步之遥。
窄巷尚可突围,这地穴却连转身都难;不用火攻毒烟,单是困着,饿也饿死了。
偏生这次轻装潜入,千斤重锤没带在身上……若有那家伙在,管它夯土三尺还是青砖五层,一锤下去,门开路通。
……
地面上,柴堆早已垒好。
赵王偃与韩非各执火把,静候号令。
“点火!”
一声令下,烈焰腾起,浓烟翻涌,如黑蟒灌入地缝。
地牢里,林峰踹墙、撞门、撬砖,指节磨破,虎口渗血,仍无半点松动。
头顶热浪扑面,烟气刺喉,视线渐浊。
而上方二人立于风口,衣袍微扬,神色亢奋。
林峰……秦廷眼下最硬的一根脊梁。弄死他,赵国至少三年无虞;若能借势促成四国联兵,秦之存亡,真就悬于一线了。
他们盯着火舌,眼里全是光。
火燃了一夜。
烟散了,余烬冷了,洞口热气仍灼人面颊。
“该烧透了。”赵王偃笑着下令探查。
可地牢太烫,人不敢下,只得泼水降温。
等了好一阵,士兵才裹湿布钻进去,不多时踉跄爬出。
赵王偃迎上前:“人呢?”
士兵声音发虚:“回……回我王,底下……空的。”
“什么?!”
赵王偃脸色骤沉。
韩非一步跨前:“不可能!火这么大,铁人都熔了,他还能飞出去?”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这牢,还有别的出口?”
赵王偃一怔。这座牢建了多少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当即召来狱吏。
“地牢几处出口?”
狱吏跪地发抖:“禀……禀我王,四个。”
“四个?”
赵王偃瞪眼,“一个地牢,要四道门?”
“通风用的。”狱吏咽了口唾沫,“太深太大,只留一道气口,底下的人活不过两个时辰……”
赵王偃胸口一堵,喉头滚了滚,竟没说出话来。
韩非长叹一声,手指掐进掌心:“可惜。”
“真可惜。”
他望着黑黢黢的洞口,喉结上下一动:“林峰……林峰啊。”
这名字咬在齿间,像一块烧红的铁。
不死,赵国寝食难安。
两人站在洞边,沉默良久。
赵王偃抬手欲再遣人搜山,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追不到了。
真要搜出来,抓,还是不抓?
抓……他一人能挡几十万兵;
抓他得调多少人?十万?二十万?还是把整个赵国兵马都填进去?
不抓……王的颜面往哪儿搁?
左右都是难堪。
倒不如由他去。
可……咽不下这口气!
实在咽不下!
那一瞬,韩非与赵王偃齐齐垂首,长叹无声。
赵王宫大门外,林峰立着,念头翻腾:
要不要直接拿下赵王偃,逼问蒙武下落?
或者,干脆擒了赵王,一战定局?
他琢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终究没动。
唉……好歹是个王。真当众捆了押走,太难看。
总得留三分体面。
可蒙武到底在哪儿?
他边想边回驿馆。
掩日、玄翦已候在那里。
掩日抱拳:“大主人,水牢查过,不见蒙武。”
玄翦拱手:“相邦府地牢也翻遍了,没有。”
“哦?”林峰眉头一皱。
三处都空?
赵高在一旁道:“侯爷,不如提蔺相如来问。”
林峰摇头:“问蔺相如,不如问赵偃。”
话音落地,主意已定。
原先还想着给这位赵王留点余地……
现在,不必了。
用赵王换蒙武,最省事。
当夜,林峰再入赵王宫。
说是潜入,实则没藏几步就被发觉。
宫中守卫层层叠叠,他那点隐匿功夫,早被识破。
索性不躲了,飞刀出手,刀光劈开夜色,直闯寝殿。
赵王偃正端坐案前,见林峰破门而入,喉结一滚,却没后退半步。
“林……你……意欲何为?真敢弑王?”
林峰拱手一礼,声音沉稳:“不想杀王,只不愿将来攻入邯郸时,被您拿蒙武性命作要挟。”
“交出蒙武,按规矩办……秦胜,赵亡;秦败,赵存。”
“规矩我守,但不受胁迫。”
“赵王,您意下如何?”
赵王偃胸口起伏,喘息粗重。盯了林峰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发紧:“韩非!”
“赵王!”韩非应声而至,语调干涩。
他不冤。
真不冤。
可眼下,还有什么路可走?
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林峰转头望向韩非,目光平静:“我赏识你的才学,数次容让;可你次次挡在我面前。大势所趋,你当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