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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仍不语。

嬴政也不催,只坐着,等。

半晌,林峰开口,声音低而稳:

“缓不得。明日朝议毕,臣即返赵国前线。”

“眼下唯有岳父麾下不足十万之军撑着局面,我必须即刻返营。”

“让利一事,确无更妥之策。但……此番须让他们大出血。纵使赵国得些好处,也得蚀本!”

“最终结果,最好是‘赚了面子,赔了里子’。”

“当然,若能凭我如今分量压住阵脚,此事便不必再提让利二字。”

林峰言毕,语气平实,未带半分激越。

嬴政颔首:“好。明日朝堂上见。”

李瑶退下后,林峰与嬴政又就让利的尺度、分寸、执行次序细细推敲了一阵。

最理想的局面,终究还是不争而定……贵族们自己把嘴闭严实了。

两人商议良久,直至事理厘清、关节落定,方才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朝堂初开。

众人甫一见林峰立于殿中,齐齐一怔。

林峰?

关内侯?

他不是正在赵地统兵吗?

怎的突然回咸阳了?

莫非……真是为樊于期来的?

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震。

惊愕之余,也不得不叹服:樊于期这面子,真够硬!

林峰如今是大秦彻侯,手握重兵、功冠三军,寻常人连面都难见,更别说请他千里折返。

可樊于期偏就办成了。

有人暗自心热……

譬如魏言之父、张铖之父,彼此对视一眼,嘴角微扬。

果然没跟错人。

林峰重旧情,讲信义。樊于期一出事,他连灭赵大事都暂搁一边,星夜兼程赶回来护人。

跟着这样的人,踏实。

林峰却无暇顾及旁人所想。时辰紧,事急迫,他径直启奏,请召樊于期当廷陈情。

又命明珠夫人当场施术……指尖一弹,细虫入袖,再一扬手,虫影隐没于光尘之间。

众人屏息凝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不敢轻言“荒诞”。

他还调来十余名证人,皆是当日樊府旧吏、军中亲随,言辞凿凿,句句抵得上铁券。

这一套下来,张家、魏家、蒙家、王家等素受林峰照拂者,纷纷出列附议,力证樊于期清白。

连吕不韦、芈宸、赢侯三人亦未驳斥,只道:“樊于期通敌之证,尚缺实据。”

又补一句:“赵人手段卑劣,惯用阴诡伎俩。”

可仍有人不肯松口。

声音高亢,字字如锤:“巫蛊虚妄!樊于期叛迹昭然,岂容狡辩?依法当斩,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群臣应和者众,殿内嗡嗡作响。

林峰眉峰骤沉,目光如刃,直刺发声处……

“谁说我在胡扯?站出来。”

声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人皆知林峰的分量:灭韩之将,坑杀四十万之帅。

血战打出来的威势,不怒自慑。平日站得近些,都觉脊背发紧;此刻怒意浮面,殿角烛火似都矮了三分。

众人下意识退半步,喉头滚动,无人应声。

偏有一人踏前一步,袍袖一振:“臣,御史台杜刚!”

“臣劾关内侯徇私枉法!恃功而骄,颠倒黑白,将白说黑,把黑说灰!”

“樊于期通敌,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今反欲翻案,是藐视秦律,蔑视王命!”

他叩首及地,额触青砖,声震梁木。

嬴政眼皮未抬。

林峰只向明珠夫人略一颔首。

她指尖微动,一只细若游丝的小虫倏然飞出,落于杜刚左腕。

杜刚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双膝一软,“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再抬头时,眼中空茫,竟俯身捧起林峰靴尖,以顶相承,任其踩踏。

明珠夫人袖口轻扬,虫影一闪而没。

杜刚猛然回神,低头一看,脸色煞白,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口浊气,旋即扑倒在地,嘶声喊道:“王上明鉴!林峰辱臣!此乃大辱!”

嬴政依旧未应。

林峰垂眸看他:“你既信世上确有巫蛊之术,那……为何不信樊于期中了此术?”

杜刚喘着粗气,咬牙道:“信又如何?谁能担保,他真中了术?而非借术脱罪?”

“今日一将败北,便称中蛊;明日一吏失职,也道被魇……那我大秦律法,还剩几分尊严?”

林峰默然片刻,忽而一笑,转身向嬴政长揖到底:“臣请推行推恩令。”

“此番伐赵滞涩,非将士不勇,实因朝中掣肘、兵员不足。效秦魏旧例,广施推恩,合众心,聚众力,先定赵国,再议其余。”

这话出口,满殿哗然。

有人立刻接腔:“杜刚所言,纯属搅局!我大秦武将,何曾打过败仗?”

“推恩令早该再行!岂容一介御史横加阻挠?”

“樊于期之事,暂且搁置。赵国才是眼下第一要务!”

林峰没再看杜刚。

他本不想这么快亮底牌。

真较起劲来,他未必输。

可他耗不起……前线战报一日三催,赵地军情瞬息万变。

与其唇枪舌剑,不如拿实利换安静。

让利,不是退让。

是先把嘴堵上,再腾出手,去收拾赵国。

朝堂上,众人齐声附和,林峰亦在其中,力劝嬴政颁行推恩令。

嬴政眉峰微蹙,心底仍存抵触。

可局势摆在那里……他清楚得很。

略一沉吟,他开口道:“樊于期叛国之罪,暂不坐实。”

话音未落,满殿臣工齐呼“圣明!”

一双双眼睛立刻盯住嬴政,等着下一句……推恩令。

他却久未开口,只抬手轻轻一挥:“既如此,退朝。”

“退朝?”

话一出口,满殿愕然。

事没议完就散?

这算什么?

林峰心里却猛地一乐,几乎笑出声来……

好!真好!

这招耍得妙啊!

活脱脱一个赖账的主儿!

包工头带着人把房盖好了,开发商拍拍屁股卷款走人,连个收条都不留!

哈!真黑,真损!

可林峰也明白:赖不住。

顶多恶心人一时,过不了三日,就得回来接着谈。

但推恩令这事,终究绕不开。

想保樊于期,就得割肉。

不放点血,谁替你松口?

玩心眼?

都是老江湖,谁还信你那套虚的?

真刀真枪的局,没谁傻到听风就是雨。

正想着,一声叹息刚浮上喉头……

张钺之父、魏言之父已快步凑近,脸上堆着笑,抢着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