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袖口垂落,遮住了指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林峰教他射箭时,他拉弓太猛,弦崩出来的。
他没停,也没缓。
政事堆在案头,等着批红;
地图铺在东厢,新占的韩地还需划界;
还有几份密报,压在右首第三叠最底下……
全是关于林峰行踪的,他没拆,但每日必看一眼。
忙起来,就不想他了。
可忙完,夜深人静,案头烛火一跳,那句“小政子”又浮上来,清清楚楚。
……韩国,新郑。
三十六万大军溃败的消息,是半夜传进韩王宫的。
韩王安正靠在榻上喝药,手一抖,漆碗砸在地上,碎成七瓣。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没吐出一个字。
“不可能……”
“三十六万人……”
“怎么输的?!”
报信的寺人跪在阶下,话没说完,喉头一紧,已被拖出去。
可人头滚了三个,消息仍止不住往里涌:
宫人不见了。
先是两个洒扫的,接着是四个掌灯的,再后来,连尚衣局管针线的女官也悄没声儿地没了影。
侍官每天清晨照例来禀:“今日又少了七个。”
韩王安起初只挥挥手,嫌聒噪。
直到某天,他唤贴身寺人捧水来,转身一看……
镜子里,只剩自己一张煞白的脸。
首先,是他的后宫。
整整一万名美人,尽数归他所有。
比当年魏王的妃嫔,还多出两千人。
可如今,竟不足五百。
更怪的是韩王宫的侍卫……
少了。
少得离谱。
从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今抬眼四顾,连个影子都难寻。
接着,更出乎意料的事来了:
朝臣们不再催他上朝了。
起初他只当是懒怠,嫌早起、怕寒风,索性不来。
这种事从前也有过,他向来不以为意。
直到亲自颁下诏令,才发觉不对劲……
不是他们不愿来,而是压根儿不打算来了。
诏书递到府上,竟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韩王安火了。
真怒了。
第一道命令,便是抓人。
把那些不上朝的臣子,一个不落,全押进宫来!
可偌大王宫,他能调得动的,只剩一名侍官。
再点几人,也凑不够一支差役队。
“反了!”
“全反了?!”
他嗓音发紧,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没辙,转身奔后宫去寻狐媚人……想借她解乏,也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可推开那扇熟得不能再熟的殿门,里头空荡荡,连熏香余味都没剩半缕。
“这……这怎么可能?”
“狐媚人?”
“人呢?”
他嗓子发干,急步穿廊,又扑向明珠夫人寝殿。
推门,依旧空着。
“明珠!”
“明珠……!”
吼声撞在宫墙间,回响两下,便散了。
没人应。
狐媚人没了。
明珠夫人也没了。
韩王安站在殿中央,手指攥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
就在这当口,一名侍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林峰……进了新郑城!正往王宫来!”
“什么?!”
韩王安浑身一僵,话卡在喉头,脸霎时褪尽血色。
他死死盯住那侍官,眼珠发红:“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侍官额头磕在地上,牙齿打颤:“林峰已入新郑,此刻……正朝王宫来!”
话音未落,“咚”一声,人已伏地不起。
就在他跪下的刹那……
“哐当!”
宫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队人影,齐刷刷立在门槛外。
全是旧日朝臣。
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可那谦卑,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中间那人。
那人个子高,约莫一米七八,相貌寻常,算不上俊逸,却叫人一眼不敢忘。
眉目沉静,肩背挺直,身上那股子冷硬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杀气,是浸透骨子里的……收都收不住。
隔老远,便觉脊背发凉。
尤其他手里那对狼牙重锤。
本该是玄铁黑底,如今却泛着暗红。
血沁进锤纹深处,洗不净,刮不掉,只余一股浓腥气,在空气里浮着。
“林峰……”
韩王安嘴唇翕动,喉咙发紧,像被谁掐住了。
他万没想到,这人竟能踏进韩王宫大门;
更没想到,两旁列队开道的,竟是自己麾下的韩军;
而跟在他身后那一串面孔,更是让他腿肚子直抽筋……
最前头是赵高、盖聂、内史曼、内史玉,分立左右护持。
韩王安只认得赵高,其余几个,名字都陌生,可光看那站姿、那眼神,便知不是善茬。
真正让他心口一炸的,是林峰臂弯里挽着的两人……
左边是狐媚人,右边是明珠夫人。
两人贴得极近,笑得极甜,眼睛弯着,手挽得紧,脸上全是讨好、全是顺从。
“你……你们……”
韩王安舌头打结,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那是他的宠妃,是他亲手封号、亲赐汤沐、夜里唤着乳名的人啊!
如今却像两只温顺的雀儿,依在别人臂弯里,笑得毫无芥蒂。
他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可当他目光扫向第二排,一口气猛地噎住……
张开地,丞相张开地,正低眉敛目,袖手肃立;
韩宇,四公子韩宇,垂手而立;
韩非,九公子韩非,衣冠整肃,神色平静;
还有太子……太子竟也站在那儿,垂首抱拳,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你……你们……”
他喉头滚动,想拔剑,手刚摸到剑柄,膝盖却先一软。
赵高一步上前,鞋底狠踹在他小腿外侧……
“韩安。”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骨头缝里,“亡国之君,多少懂点分寸。好歹做过一国之主,别自己丢人现眼。”
“你……!”
韩王安胸口剧烈起伏,眼珠瞪得几乎裂开,盯着赵高,恨不能生啖其肉。
可终究没动。
只是深深吸气,再吸气,胸膛起伏数次,终于转身,一言不发,甩袖进了内殿。
……
片刻后,他出来了。
衣袍尽褪。
上身赤裸,只余一条素白中单,松垮挂在肩头。
发冠歪斜,鬓发散乱,连腰带都解了,垂在身侧。
屈辱,明晃晃,赤裸裸,钉在所有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