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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眉峰微蹙,听出话里藏锋……尤其那句“可谓一人之功也”,分明是把林峰架在火上烤。

他不动声色,指尖轻扯王翦袖角,示意询问。

王翦只摇摇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无声作答:人多口杂,此刻开口,反授人以柄。

吕不韦不过随口一言,真要较真,他只消一句“老夫一时激赏”便轻轻揭过。

这亏,只得咽下。

两人面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林峰亦从容迎上,双手捧觞,躬身相敬,酒液入喉,一滴未洒。

吕不韦那点弯弯绕绕,他岂会听不出?

可同李瑶、王翦一样,他只能装作未觉。

事太小,点破了倒显气量窄;当众驳相邦面子,更落个跋扈之名。

哑巴亏,吃就吃了。

他心底只叹一句:这位相邦大人,果然手腕老辣……害人不沾血,捧人不留痕。除了暗服其深,再无别话。

席间气氛未受半分影响,酒照喝,肉照嚼。

蒙武、李瑶、樊于期、王翦几人凑作一桌,痛饮畅谈。

同是早年从军的老弟兄,多年未见,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本没打算拉吕不韦入席,偏他端着酒觞凑过来,全然不顾相邦身份,讲起当年走商路上遇狼、遭劫、识人、翻盘的旧事,说得眉飞色舞。众人哄笑连连,亲热如常。

林峰这边却片刻不得闲。

军中将领一个接一个上来碰杯,热闹得紧。

接着,朝中贵胄也纷纷举觞近前……其中一位白发老者面带喜色,直奔林峰而来,开口便唤:“大侄子!”

林峰一愣,茫然抬头:“老哥……您是?”

“张铖他爹!”

老头笑呵呵,熟门熟路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亲手斟满一觞,边递边道:“张铖信里写得勤,回回都说你仗义,待他们几个兄弟厚道。这一仗,还送了我家一百颗人头。那小子嫌我小气,说跟你做买卖不合适,硬逼着我把封地良田的事给你办妥。我琢磨着,他说得还少了……地交我管,二十年,一文分成不收!”

话匣子一开,滔滔不绝,手还攥着林峰腕子不放。

林峰礼数周全,言语谦和,却婉拒了万亩良田之议。只说二十年免租不合规矩,又道眼下尚在思量,主意未定。推让再三,才把人送走。

刚松口气,魏言他爹又来了;接着是那些买过军功的世家子弟、宗室宿老……大宗正嬴溪、阳泉君芈宸,皆亲自举觞致意。

人人热络,句句亲切。

更有人压低声音,拍着胸脯道:“日后王家若与吕相起了龃龉,我们这条线,认你!”

林峰心头一跳,连忙摆手:“惭愧!末将粗人一个,只会领兵打仗。朝堂上的事,听都听不懂,更不敢沾。”

他胡天海地聊些风土人情、军中趣闻,东拉西扯,不着边际。

问政事?摇头;问站队?头疼;问将来?酒劲上头,话都说不利索。

横竖就一个意思:闲话好说,正事莫提。

他心里清楚得很……表面是敬酒攀交情,底下全是朝堂势力在试水、拉线、布网。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刚从前线回来,连谁是刀、谁是鞘都没看清,哪敢轻易点头?

眼下只跟着王翦、李瑶走,看他们怎么行事,听他们怎么说,便是最稳的路。

至于旁人?

张铖他爹也好,魏言他爹也罢,哪怕笑脸堆成花,也只当客套。

张铖、魏言跟他交心不假,可父子之间,家国之利,未必一条心。

这些老狐狸,眼睛盯的是利,不是义;算的是账,不是情。

拿结义当投名状?天真得能撞墙。

林峰端着酒,笑着应酬,一杯接一杯,神色如常。

王好坐在斜对面,不动声色,嘴角微扬,悄悄抿了一口酒。

王好确实清闲。

她那边,几乎没人凑近。

这也没法子……那些人再怎么钻营,总不能围着一个女子打转。

何况跟她也没什么可聊的,更谈不上拉拢。

王好再厉害,立场早摆得明明白白,谁也别想撬动分毫。

她本就性子高,眉宇间总透着股疏离劲儿,待谁都冷淡三分,旁人不愿热脸贴冷屁股,也是常理。

说到底,她太硬气了。

林峰却不同。

一个入赘的姑爷,眼下虽顶着王家名分,可谁敢断言他将来如何?

更关键的是,他立下的军功实在太大……大到吕不韦都不敢轻易封赏!

潜力摆在那儿,值得下注,也值得提前递个笑脸。

于是众人全围着他转。

酒喝得差不多了,席上人也七八分醉,肚皮填得七分饱、八分足。

眼看要散场,老吕却拽住王翦、李瑶、蒙武、樊于期的手腕,嚷着没尽兴,硬拉他们去相邦府续上。几人推不过,只得应下,一道去了。

王好则扶着林峰,一道回家。

“你觉出什么不对没有?”

路上,她挽着他胳膊,两人并肩走在空旷长街上。

身后无人跟随……小冰没跟来,惊鲵也不见踪影。

林峰侧头看她。

夜色里,她轮廓清晰:细眉如柳,眼尾微扬,鼻梁挺直,英气里裹着利落。再细瞧,那双眼里还藏着一点沉静的亮光。

“哪不对?”他顺手揽住她腰,问得随意。

“吕不韦提李瑶功劳时,漏了一桩。”

“谈判?”

她点头:“对。”

“兴许是忘了?”

她轻笑一声:“吕不韦?五年来朝政没出过半点岔子,连宗室老臣都服帖,这种当众论功的事,他会忘?”

林峰一顿:“你是说……李叔要被盯上了?”

“十有八九。”她脚步未停,“魏国只赔四十五城,朝中不少人都嫌少。咱们活捉了魏王,战果摆在这儿,结果就咬下这点地盘。后面又投了五十万兵,算上军功折算,不少人连本钱都未必收得回。”

“再加上,李叔把头功让给你,吕不韦心里早就不痛快。这时候拿他开刀,最顺手。”

顿了顿,她声音放缓些:“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真动了手,我父亲和蒙武叔叔不会坐视,宁远和我也能作证……李叔的功劳,我们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