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朝山小时候在村里,就亲眼见过有人家拆老屋,从主梁里掏出一个锈铁盒子,里头装着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写了字的黄纸。
那家人拿着那几块银元,给家里老人抓了药,撑过了最难的一年。
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这门的手艺。
可眼下这根主梁,萧朝山敲了足足有七八分钟。
从中间到东边端头,从东边端头又敲回西边端头。
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笃笃笃,声音又脆又匀,听着就是一根实心大杉木,没有半点空腔的回音。
敲到最后,萧朝山把手里那块石头往地上一丢。
石头地弹了一下,滚出去老远。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出来,一脸无奈地看向萧洋。
洋洋,没有发现。
萧朝山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失望,这根主梁是实心的。看来这屋的原房主,祖上没在梁上藏东西。
萧洋弹了弹烟灰,也蹲得有点腿麻了。
他伸手在主梁表面摸了一把,木头凉冰冰的,粗糙得很。
爸,算了吧。
萧洋说,这就是一根普通的大杉木主梁,哪那么多暗格。咱们家又不是说书的,哪回拆房子都能掏出宝贝来。
他说着,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从两指之间弹了出去。
他本来是想把烟头弹到旁边那片碎砖堆里去的。
谁知道海面上正好刮来一阵斜风。
烟头在空中拐了个弯,地一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主梁东边那个端头上。
萧洋没当回事。
他正要站起身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根主梁的东边端头上,似乎冒起了一丝细细的青烟。
萧洋愣了一下。
那根主梁东端头的横截面上,积了上百年的灰垢、受潮干燥之后结的硬壳,厚得很。
烟头的火星子一落上去,被海风一吹,那些干枯的陈年积物立马就被点着了,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萧洋赶紧俯下身,一巴掌按上去,把那点火头摁灭了。
掌心被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可就在萧洋手掌摁过火头、低头去看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火头烧过的主梁东端头横截面正中那块地方,颜色不对。
原本黑黢黢的横截面,被火一燎,表层那层黑乎乎的积物烧焦、卷曲,露出底下一层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木头的浅黄色,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微发亮的质感,被火烤过之后,泛出一点油光。
萧洋心里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从地上将父亲原先所用的那块碎石头捡过来。
萧朝山正蹲在旁边抽着烟纳闷,看儿子突然把石头要过去,也凑过来了。
萧洋握着石头,对着主梁左端头横截面那块被火烧变色的地方,地敲了一下。
声音不对!
跟父亲刚才敲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样。
刚才敲的是的脆响,实心木头特有的那种回弹。
可这一下,声音闷闷的,的一声,像是敲在一块有点弹性的东西上。
不是老杉木的质感。
萧洋又敲了一下,这回他用了点劲。
石头接触到那层东西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石头尖陷下去一点点,有点发软。
他低头凑近了看。
被火烧过的那块,外层的黑壳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白乎乎的一层。
那质地,他太熟了——是蜡,不是木头。
萧洋的声音一下子压得很低。
萧朝山也看出来了,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萧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手里那块碎石子,尖儿对着横截面那层发白的蜡质,一下一下地刮。
嚓、嚓、嚓。
白蜡被一层一层刮下来,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老旧的蜂蜡味。
外层那层近黑色的封皮,被他刮掉之后,底下露出真正的颜色是乳白色的蜡,温润,厚实。
萧洋动作越来越快。
白蜡碎屑一卷一卷落在他鞋面上,他也顾不上。
石头尖儿刮过硬蜡,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在机器轰鸣的工地边上,这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随手丢的那截烟头,正好把这层封蜡给引燃了。
主梁的左端横截面封了蜡。
封蜡下面,必然有东西。
这道理,跟当年老辈人把宝贝藏在主梁里,外面再用蜡封死、防止受潮,是一个路数。
只是常见的是在主梁中间位置,而这根主梁是在东向的端头上。
要是没这一阵邪风,没这颗燃烧着的烟头,谁能想到这黑糊糊的主梁东端横截面里,还封着一层东西?
再过些年,这梁拆了当柴火烧,里头的东西就跟着化成灰了。
萧朝山也反应过来了。
他二话没说,往萧洋旁边一站,半截身子挡在儿子和工地之间。
萧朝山那身深蓝色的新夹克,正好把萧洋蹲着的那片地方,从翟总工和工人们的方向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往两边瞟。
旁边洒水车还在喷水,几个工人在远处搬砖头,翟总工正蹲在地上看图纸。没人往这边看。
萧朝山心里也是跳。
他盼着真能掏出点什么来。这半天蹲得腿都麻了,没白费劲。
那层白蜡真厚。
萧洋刮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从横截面的正中位置,一点一点往里刮。
六厘米厚的蜡层,被萧洋硬是用石头尖儿一点点刮掉。
落在地上堆了一小撮,白花花的,有几片蜡屑被风卷起来,落在旁边的碎砖上。
萧洋刮得额头都见了汗。
萧朝山站在他身后,身影正好把他罩住。
萧洋低着头,只顾着手里那点活。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石头刮蜡的声,一下接一下。
等到最后一层蜡被刮开,萧洋的手停住了。
在主梁东端横截面的正中央,露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暗格。
暗格不大。
长约七厘米,宽约五厘米,边缘切割得齐齐整整,跟主梁的木纹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