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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亥时。

夜深了。

二十匹马还停在村外。但草坡上只剩十匹。另外十匹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南去了。

裴长渊蹲在仓库后面的阴影里。他看着那十匹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去胡家了。」他低声说,不是对任何人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青禾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糙米粥,是柳氏熬的。

「裴,吃点。」

裴长渊没接。他站起来。

「今晚你回屋。」

「你不吃我就不回。」

裴长渊看着那碗粥。粥凉了但还有点热气。他端过去两口喝完。

「沈姑娘,周县令今晚会来第二趟。」

「他第一趟都没进成,还会来第二趟。」

「来。」裴长渊说,「因为他今天看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赵里正手里还有牌。第二件事钱穆之留了东西在井边。」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铜钱。」沈青禾说。

「是。」裴长渊说,「钱穆之今天早上进村那一趟不是只为了打招呼。他顺便在井台、井壁、井绳都留了东西。铜钱是其中之一。还有——」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青禾。

是一根竹签。竹签是新的但签头绑着一条红色的丝线。

沈青禾没见过这东西。她接过来看。丝线很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这是草标。」裴长渊说,「南边的卖身契用草标。北边的用红绳系竹签。这根签是冯彪的笔迹。」

「冯彪。」

「对。」裴长渊说,「红绳竹签放在井台是暗示井口可以买卖。周县令明天能以井里有违章标记为由封了三镇井。」

沈青禾把那根竹签攥在手里。签头尖的,扎进掌心没破皮。

「他在给我们下套。」

「不是给我们。」裴长渊说,「是给二十三户。明天他封井理由不是合作社。理由是井台有违禁标。封井不是查仓库,动不了二十三户。但是动得了二十三户的命。」

沈青禾的背僵了一瞬。

「破水。」她说。

「破水。」裴长渊说,「周县令今天走程序是第一步。明天封井是第二步。两步都没有明面针对合作社,但两步合起来井水一断二十三户自己会乱。」

沈青禾咬了一下嘴唇。咬得有点重,嘴唇发白。

「裴,今晚你守井。我守官道。」

「你守官道做什么?」

「我守官道看他今晚到底派谁来。」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但带着那根棍子。」

---

半夜。丑时。

沈青禾蹲在村口的官道旁一棵老榆树后面。她身上披着一条灰色的旧毯子,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那十匹马果然回来了。凌晨时分从胡家的方向回来。马上的人没说话,他们沉默着把马牵进了草坡旁的简易马棚里。

马棚是临时搭的,用木桩和油布绑得很结实。沈青禾看着那马棚里的火光一明一灭,马打着响鼻,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个声音沈青禾认得。是钱穆之。

他回来了。

马棚里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钱穆之。另外两个穿着玄色短打,看不清脸但身形是胡家护院的模样。

三个人绕着马棚低声说着什么。钱穆之的声音沈青禾听不真切但能听清几个字。

「……三镇井……明天……先动井绳……」

「……赵里正……那个老头不识相……」

「……沈家的丫头……带进府城……二两银子就能赎……」

沈青禾的手指攥紧了那根柞木棍。棍子上的二字被她拇指摩挲得发烫。

她没动。她继续听着。

钱穆之还在说。

「……周县令明早给你们打掩护……你们……把井绳断了……井绳一断井台就废了……」

三个人说完钻进了马棚里。

沈青禾从老榆树后无声地退了下来。

她沿着村后的篱笆绕到仓库后面。仓库里点着一盏油灯。是赵里正。文书还在他和沈青禾的对峙中。

「里正爷。」沈青禾推门进去。

赵里正抬头。手里灯盏晃了一下。

「丫头怎么不去歇?」

「我有事报。」沈青禾把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了一遍。

赵里正手里的灯盏慢慢放下了。

「明早,」赵里正说,「钱穆之要动井绳。」

「是。」

「动了井绳井台就算废了。三镇井废一个另外两个也会被怀疑。」

「我知道。」

「你知道?」赵里正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挡?」

「我今晚就动。」

赵里正站了起来。他把灯盏举起来照着沈青禾的脸。

「你要把井绳换了。」

「不是换。」沈青禾说,「是藏。今晚民女把三镇井的井绳全部解下来藏在仓库。三镇井没了井绳就是有水也打不上来。但井绳没了钱穆之要断也没东西可断。」

赵里正看着她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主意。但这事不能你一个人干。动井绳动静大。仓库里还有李大牛让他帮你。」

沈青禾点头。她转身要走,赵里正叫住她。

「丫头,」他说,「今晚钱穆之要是发现井绳没了他可能提前动手。」

「我知道。」沈青禾说,「所以我把井绳藏起来不是真不让三镇井用。」

「那你藏哪明天怎么打水?」

「让二十三户今晚每家打满两缸水。两缸足够用一天。明天民女再想别的法子。」

赵里正没说话。他把灯盏递给沈青禾。

「去吧。仓库的事我守着。小心。」

沈青禾走出文书房。她没回自家院子,她先去了一趟牛婶的家。

牛婶住在仓库西边的巷子里。她家有一个大水缸,平时用来存水。沈青禾敲了门。

牛婶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是沈青禾愣了一下。

「青禾丫头这么晚,」

「牛婶,我有一事求您。」沈青禾说,「今晚我让人去打水,您家水缸空出来。明天民女会让二十三户来您这儿打水。」

「为什么来我这儿?」

「因为您家离三镇井近。」沈青禾说,「明天三镇井可能要出问题。」

牛婶看着她。牛婶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颗黑豆。

「丫头,」牛婶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敢确定,但我怕。」

牛婶点了点头。她把衣服裹紧了一分。

「行。我家水缸今晚清空,明天谁打水都行。」

沈青禾谢过牛婶,又去了另外两户。一户是翠花婶。一户是王木匠家。

她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翠花婶没有多问,她把水缸的盖子揭了。王木匠家没人应门,木匠家人早在两天前搬去了三镇集镇上躲胡家的事。

沈青禾回到村口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三镇井。井口没有光。辘轳光秃秃的像一只死鸟。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牛婶家存水。翠花婶家存水。二十三户每家明早派一个人去这三家打水。三镇井不出问题则已,出了问题就有备用的地方。

这三家不能挨着,不能同一条巷子。牛婶在西,翠花婶在北,王木匠家在东。三家互成犄角。任何一方出了问题另外两家还能支援。

这是沈青禾从胡家打价格战里学来的——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回到仓库时李大牛已经睡着了,躺在谷袋上打鼾。鼾声很响,沈青禾推门的声音都没吵醒他。

她没叫醒他。她把李大牛盖上了一条旧毯子,然后坐到仓库门口。

---

丑时末。四更天。

暗泉渠方向传来一声鸟叫。是鹰叫。

沈青禾立刻醒了。她竖起耳朵听。

鹰叫声很近,就在北山的半山腰。这是裴长渊给她定的暗号:一声连叫是裴长渊自己,两声连叫是冯彪的人。如果是后者,沈青禾必须躲起来。

她把仓库门反插上,自己钻到谷袋后面。

又是一声。连叫。三声。

三声连叫是裴长渊以前没定过的。

沈青禾决定等。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仓库后面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青禾,是我。」裴长渊的声音。

沈青禾把门闩拔了。裴长渊闪身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子露水的冷味。

「三声鹰叫是什么意思?」沈青禾问。

「是我。」裴长渊说,「三声连叫是新信号。我今晚定的。」

「给谁定的?」

「给张铁匠。」裴长渊说,「今晚我让他守暗泉渠西面。我守北面。王木匠守上半夜守的是南面。但下半夜换张铁匠的时候,他要有个暗号能传出来。所以我定了三声连叫是张铁匠自己。」

「为什么不是一声一声两声?」

「因为周县令的护院也会仿鹰叫。」裴长渊说,「一声他们仿得了。两声也能。三声,他们一下学不来。」

沈青禾点点头。

「暗泉渠怎么样?」

「还行。」裴长渊说,「张铁匠射了一箭,箭中了一个黑影。没死。但那黑影跑了。」

「那黑影是谁的人?」

「看不清。」裴长渊说,「但靴底的印和昨晚钱穆之那帮人一样,胡家的人。」

「他们昨晚在井台,今晚上暗泉渠。」沈青禾说,「下一步」

「下一步他们会,」裴长渊说,「动井绳的同时,堵暗泉渠。两边都破了,二十三户就真的没水没粮。」

沈青禾咬了一下唇。

「裴,明早我要去县城一趟。」

「去县城做什么?」

「去找何县丞。」沈青禾说,「周县令打着县衙的旗,但何县丞是县丞。他能证明文书的程序是错的。他也能证明周县令这三天都住在胡家。」

裴长渊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我送你。」裴长渊说,「送到城门口,我不进县衙。」

沈青禾点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开始泛白。

「裴,你也去歇会儿。」她说,「明早你陪我跑一趟。」

裴长渊没回答。他已经靠着谷袋闭上了眼。

沈青禾把自己的旧毯子盖在他身上,出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