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又过了两天,蔡一侬也来了。

她来得更正式一些,说是“来探班,也学习一下你们年轻团队的新模式”。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来看刘师师的拍摄状态,也是来看这个被陆杰带出来的剧组到底成色如何。

蔡一侬在片场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陆杰如何给演员讲戏,言简意赅直指核心。看李锐如何执行镜头调度,技术扎实效率极高。看顾悠悠如何协调各个部门,条理清晰不容含糊。

看整个剧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

拍到一场情绪激烈的群戏时,某个演员的走位出了点小问题。陆杰没有发火,只是叫了暂停,把演员和摄影叫到一起,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拆解清楚,调整方案。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收工后,她在化妆间找到了正在卸妆的刘师师。“感觉怎么样?”蔡一侬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比平时温和。

刘师师用化妆棉轻轻擦着眼部,从镜子里看向蔡一侬:“挺好的。有点累但是心里有底。知道每一步为什么,也知道最后出来的东西大概是什么样。剧的质量肯定不错。”

“我看出来了。”蔡一侬笑了笑,带着点感慨,“这个组的气氛,跟别的不一样。不是靠人情或者高压维系,是靠流程和明确的标准在推动。陆杰这个人还是挺厉害的。”

刘师师轻轻“嗯”了一声。

蔡一侬看着她忽然问:“他私下找过你吗?除了工作。”

刘师师抬起眼道:“没有。除了讲戏和拍摄,没说过别的。工作之外,界限很清楚。”

“那就好。”蔡一侬点点头,语气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师师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难得能碰上真正想做事也能做成事的人。这种人往往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但也最知道轻重缓急。跟他合作专业上不会吃亏。”

她站起身,拍了拍刘师师的肩:“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把戏拍好最重要。”

刘师师看着镜子里蔡一侬离开的背影,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化妆棉。

化妆间的灯光很柔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杨蜜主动递上手机时明亮的笑容,镜中的女孩眼眸闪过一丝波澜。

开端的拍摄进度很快,今天有一场重头戏,片场的光打得很白。刘师师站在车厢前部,手指紧紧攥着座椅靠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一动不动。

化妆师刚才给她补了一层极淡的汗渍妆,额前碎发湿着黏在皮肤上。

监视器后面,陆杰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停一下。”他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全场安静下来。

“师师,再试一遍。不急,先过来。”

刘师师轻微起伏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这条又没过。深吸一口气她走到监视器旁边。

陆杰让李锐把刚才那段单独调出来。画面里她的慌乱,痛苦,眼泪都是真的,可总像隔着一层。那份被彻底掏空的绝望感没能彻底透出来。

“你觉得哪儿卡住了?”陆杰侧头看她,语气里没有责备。

刘师师看着屏幕,声音低低的:“我明白李诗情的处境,队友倒下信任瓦解。但我像是隔岸观火在描摹那些情绪,没完全沉下去。那种什么都没了连呼吸都费劲的真空感,我抓不到那个实心。”

“你知道李诗情和肖鹤云的根本区别吗?”陆杰看着她:

“肖鹤云是程序员,是游戏设计师,他从一开始就用理性分析循环。崩溃也是逻辑崩盘后的崩溃。但李诗情不是,她是凭着一股我得救他们的本能冲进去的。她的信仰更朴实也更脆弱。”

陆杰指向驾驶座的方向:“所以当她发现那个她潜意识里最信赖,觉得能依靠的大人居然才是真正的凶手时。那不是简单的被背叛。那是她对正常世界最后一点信任被亲手捏碎了。”

刘师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杰继续说:“肖鹤云昏迷后,她就真的只剩自己了。一个普通女大学生,没超能力没武器没后援,只剩一颗快被碾碎的心。

她之前的勇气其实都建立在她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的基础上。现在那个基础彻底塌了。”

刘师师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陆杰的描述让那个抽象的感觉有了具体的带刺的形状。

“所以别去想李诗情此刻该多绝望,”陆杰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试试忘掉李诗情,忘掉镜头。现在起我就是肖鹤云。”

“再来一遍,这次我来跟你对。”

他站起身对李锐做了个手势。李锐会意立刻调整了机位。

陆杰走到刘师师刚才站的位置附近,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整个人状态变了。

那并非夸张的表演而是一种从内透出的疲惫沉淀下来。眼神里是力气耗尽后的空寂,深处却还有极微弱的光不肯灭。

他背脊微微佝偻,像承着重压慢慢走到那片狼藉旁,很自然地半跪下去。那是肖鹤云躺倒的位置。

“我现在受了重伤,快撑不住了,意识在模糊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真实的沙哑。

“然后你一抬头,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你一直信任甚至潜意识里当成支柱的大人,正握着引爆器,决定着所有人的死活。

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坚持,再试一次,在那一刻会不会显得特别荒唐,特别无力?”

他的问题不是抛给演员刘师师的,是抛给那个即将被击碎的李诗情的。

刘师师看着他。陆杰眼中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失望。一种孤注一掷的压力。那是他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东西,赤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镜头,走位,情绪层次和表演技法统统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攥住她的心脏,掐住她的喉咙。她想张口却发不出声。眼泪涌出来瞬间糊了满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肖鹤云”,看着他那双仿佛已放弃一切,只剩最后一点执念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李诗情不是没有坚持的理由。

她的理由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因为”她的声音颤抖破碎带着哭腔,偏执却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你还在,你还躺在这里。我不能,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我得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急促,眼泪混着狼狈淌下,之前的清冷淡然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仍想从废墟里抓住点什么的女孩。

李锐敏锐地捕捉到了状态,立刻示意开机抓拍。

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感染力的爆发慑住了。

直到刘师师的啜泣渐渐变成吃力的抽噎,陆杰才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那份属于“肖鹤云”的沉郁孤绝缓缓褪去,恢复了导演的清明。

他站起身没立刻说话,对旁边待命的小艾递了个眼色。小艾立刻拿着毯子和温水小跑上前,轻轻裹住刘师师发抖的肩,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休息十五分钟,”陆杰对全场说。

“然后正式拍这条。师师保持这个状态,但不用像刚才走戏那样完全耗干自己,稍微收一点,留些力气给后面的爆发。”

化妆师过来补妆,轻声说:“师师姐,你刚才演得太好了,我差点跟着哭了。”

刘师师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心跳得厉害,分不清到底是为戏,还是为了那个瞬间彻底沉入角色,展现出惊人能量与压迫感的他。

补完妆,下一场戏要开始了。刘师师把杯子递给小艾,重新站回定位点。

场记板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任何技巧调动。李诗情的绝望,崩溃,不甘,执拗,之前抓不住的所有情绪层次,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体里,一触即发。

她看了一眼监视器后的陆杰。

他也正抬头看她。

隔着距离和晃眼的灯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看得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