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陆杰的隔间和吉米工作区还亮着。
窗外的街道上，零星车辆驶过，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晕影。
吉米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陆杰桌边，等陆杰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头。
“有事？”陆杰抬起头，顺道揉了揉眉心。
“嗯。”吉米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握着咖啡杯，“启动器的测试基本跑通了。后续优化，埃里克和丽莎能盯着。”
陆杰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吉米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旋转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最近几周，你在看财报，合同和那个乐高的人开会。”他抬头，目光直接，“还有你总在看一些中国市场的资料。”
“对。”陆杰承认得很干脆。
“所以你是打算，回国？”
“计划年底前过去。”陆杰把笔记本合上。
“中国市场必须尽早布局。《minecraft》在那边的热度已经开始自然发酵了。但缺乏官方引导和支持，很容易走歪，或者被其他产品抢先。”
吉米沉默，慢慢点头道：“技术上，我能把游戏维护好，启动器推进下去平台移植也没问题。”
吉米停顿了更长一点时间，这次像是在下决心。
“但是公司的事情我弄不来。不是我不想学，是我不适合。
最近苏珊来找我签报销单，我得让她解释三遍为什么那些票据是合理的。法务那边发来的合同草案，我看条款看得头大。
乐高的会议纪要，我看了半小时没搞明白重点。”
吉米眼神坦诚得近乎固执：“我只能管代码。管不了钱，管不了人，管不了合同，管不了对外谈合作。这些东西让我分心，分心了代码就写不好。”
陆杰最终开口：“我明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吉米肩膀放松了一点。
“你是联合创始人，是cto。”陆杰说。“你的责任在架构设计，在技术路线，在保证我们产品的核心。不管是游戏还是未来的平台，不偏离轨道不被短期利益污染。”
“那你回国了，谁来管公司？”吉米迟疑道。
“需要另一个人。一个擅长运营，财务，谈判和团队管理的人。一个能运营正规公司，继续再往更大规模推的人。”
吉米眉头微皱：“你已经有目标了？”
“在找。”陆杰实话实说，“有几个方向，关键是这个人必须理解我们做的东西，不是只想搞钱或者搞规模的职业经理人。他得懂游戏，还得有眼界和格局，能匹配我们的价值观”
吉米思考了一下道：“这种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陆杰笑了笑
“也不用担心，现在的规模我还是能兼顾的。但得开始找了，否则等我们规模再大一点，你会被无数你不擅长的事情淹掉，我会被两地拉扯分身乏术，最后两边都做不好。”
陆杰语气变得郑重：“吉米，你得清楚一点。我找到这个人，不是为了取代你或者架空你。
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能更纯粹地做你该做的事。你和技术团队是我们的基石。商业和运营的舵，需要另一双手来握。”
吉米盯着陆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番话的份量。然后他缓慢而用力地点了下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这个字里包含的信任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陆杰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吉米明确了态度，他也给出了承诺。剩下的就是执行。
深夜十一点，陆杰回到校外公寓。
房间的桌上摊开着两个笔记本，几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还有他那台连着加密硬盘的笔记本电脑。
窗户开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纸页边缘。
他先去厨房冲了杯浓茶，然后坐回桌前。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第一个笔记本翻开，写着“国内运营架构”。陆杰拿起笔在空白处继续写，游戏名“我的世界”。
他打算直接沿用原时空，这个名字既保留辨识度，又带点本地化的温和。
公司架构图已经画了个雏形。他细化了几条线，运营部门，市场部门，社区部门，商务部门。
每个部门下面，他都列出了早期需要的核心岗位和关键能力描述。
在股权结构那一页，他用铅笔标注了几个要点。该公司由美国工作室控股，初期由陆杰全权负责，重要决策需与吉米等核心成员沟通。
翻过一页，是《minecraft》本地化清单。
第一列是文本翻译。游戏内所有界面文字，物品描述，生物名称，合成提示。他在这项后面打了个勾，表示这是最基础的，必须做。
第二列是文化敏感内容排查。陆杰写了几条，骷髅生物是否需调整外观或名称？ 翻译需兼顾意境与接受度？旁边标注，避免过度审查，但需预防不必要的文化摩擦。
第三列是可能的中国特色内容联动点子。这一块他写得比较简略，更多是方向性思考。季节性活动主题皮肤或材质包？与本土文化遗产的建造大赛合作？未来考虑加入中国风生物或地形。
陆杰继续往下翻，来到“市场进入策略”的一页。
第一项，建立官方网站与社区。论坛架构参考现有国际版但需适应中文用户习惯。他在这条下面补充：需招聘熟悉国内论坛运营的人才。
第二项，寻找初期合作伙伴。他列了几个可能性，代理发行公司，国内大型游戏资讯网站，新兴的视频平台，高校计算机或设计相关社团。
第三项，针对性营销策略。陆杰写了几行关键词：强调自由创造，想象力空间，与全球玩家同台。避免硬广轰炸侧重社区口碑和KoL体验分享。公司或自己注册社媒，积极曝光引流。
他看着这些字句，拿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带点苦味。纸上谈兵容易，执行起来全是坑。国内的网络环境，用户习惯，竞争态势都和这边不一样。
只能是他自己去趟这个水。
陆杰深吸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后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连接上那个银灰色的加密硬盘。
硬盘内的文件夹结构清晰得近乎严苛。一级分类：“影视项目”，“音乐素材”，“游戏概念”，“其他”。
他点开“影视项目”。里面又分几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字母和数字编号，没有具体名称。他点开编号为“A-01”的文件夹。
里面文件密密麻麻：《xxxx》完整剧本（初稿修订版）”，旁边有“分镜示意稿”，“角色设定集”，“世界观背景文档”，“制作预算估算表”。
另一个文件夹里存放着几段音频文件，写着“主题旋律变奏1”，“环境音效集”，“xxx采样”。
陆杰点开一个剧本，快速滚动浏览。文档已经接近完善，连场景过渡的备注，镜头语言的建议，特效制作的复杂度标注都清晰在列。
他在几个段落旁边添加了新的注释，用的是红色字体。标注“此处特效成本可优化”，“角色对话节奏可微调”。
他工作了约四十分钟，修改了十几处细节，然后保存关闭。
这是把他脑海中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完整作品，以更适应此时此地技术条件和市场接受度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打磨和适配。
他做这件事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停顿思考然后键入几个字。
他知道这些文件的价值，它们不是拿来马上拍的。
它们是种子，是回国后用来吸引真正的人才，撬动资源，证明他有能力搭建那个“新体系”的敲门砖和样板间。他必须先把样板间建得无可挑剔。
关掉影视文件夹，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窗外夜色浓稠只有零星灯火。城市睡着了但他还醒着。
陆杰保存所有文档，断开加密硬盘，将硬盘放进桌边一个带锁的小保险箱里。笔记本关机。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他没再喝。
他把笔记本摞好，零散的纸收进文件夹。桌面恢复整洁只留下一盏台灯的光。
陆杰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冷，但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