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娘见这个突厥人竟然还理智地宽慰白雪等人,不由得对这个部族也多了几分好感。
正想着,那突厥人已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这是我们的谢礼,请收下。”
孙三娘有些意外,客气地推辞了一番。
那人也不多话,索性直接将东西放在了村口地上。
紫河村的医女行医只收取药材本钱,从不额外索取酬劳,还愿意教他们辨认草原上的原生草药,替部族省下不少买药的开销。
这般行事,在向来信奉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简直闻所未闻。
但是这样久了以后,他们却有些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突厥人,也分得清好赖,更何况他们不过是部落里最底层的牧民,并非逞凶斗狠的那类人。
于是每次医女们离开,他们总要送上一些自家产出的东西。
这其中未必没有想与紫河部打好关系、好让部族得到更多帮扶的念头。
孙三娘和两位医女与那突厥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目送他离去。
而白雪始终不发一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洗了很久的手,但依旧有血迹渗在掌纹里,指甲缝中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试着握紧,又松开,却还是止不住。
她学医至今,治过伤风发热,治过腹泻腹痛,治过跌打损伤,可从未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
刀刃划开皮肉的触感,血涌出来的温度,产妇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转。
她想,若是能早到半个时辰,哪怕一刻钟,那产妇是不是还有救?
可转念又想,就算早到了,自己当真能救回来吗?
公主留下了许多医书,她一直在苦心钻研,可是很多东西,不是看医书就能学会的。
那胎位不正的逆转手法,她看着图解,始终还是觉得不太能理解。
还有那把剖腹用的刀——铁匠已经尽力了,可刀刃不够薄,手柄不够称手。
书上的图画得明明白白,可图纸和实物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要是公主还在就好了。
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白雪抬起头,望向南边的天际。
公主在凉州,也不知过得如何了。
……
赵灵书和赵昭已经大致看完了所有良种的生长情况,随着朱大叔进了佃农们聚集的屯村。
一路走来,农人们尊敬地与朱大叔打招呼,顺带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两位被朱大叔恭敬以待的陌生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赵灵书一路走着一路看着。
有人家院里种了南瓜,藤蔓爬了半墙,叶子底下露出拳头大小的青瓜,毛茸茸的,还带着花蒂。
有人家院里栽了几株辣椒,植株齐膝高,小白花刚落,结出细细的绿尖,朝天指着。
“良种长势都不错,如此,灵书,你可是放心了?”
赵昭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赵灵书耳中。
人来人往的屯村里,赵昭不方便揽着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只有手中这把伞能顺理成章地让两人的距离贴近。
赵灵书笑着点点头:“嗯,看起来是丰收的好兆头。真好。”
说话间,两人已被朱大带到一处院落前。
这院子是屯村里最好的一户——青砖砌的门脸,院子也比别家宽敞。
“都督,赵主事,走了这半日,可累了?在此歇歇如何?”
朱大询问道。
“可。”赵昭应了一声,又偏头看向赵灵书。
“嗯,走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就在这里坐坐吧。”赵灵书轻轻左右抬了抬脚,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底板一阵酸软。
赵昭余光里见着她这串小动作,觉得可爱,真想直接将她抱在怀里。
她话音刚落,里头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裹一头平头小巾,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
他见了朱大,便快步上前来,拱手笑道:“朱兄来了!快请屋里坐——这二位是……”
又不着痕迹的打量赵昭和赵灵书。
两人衣着并不繁复,气势却迫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心里犯了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笑容堆了满脸,等着朱大引见。
朱大上前一步,先侧身引见刘管事:“都督,赵主事,这位是刘管事,都督府仓曹下派驻在本屯村的,管着佃农名册、田亩租赋这些事。”
又转向刘管事,正色道,“刘管事,这位是咱们的都督大人,这位是灵昭的赵主事。”
那刘管事整个人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嘴巴张了张。
半晌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小人……小人不知都督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起来吧。”赵昭淡淡道。
刘管事爬起来,后背湿了一片。
他偷偷用袖子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堆起笑脸,躬身道:“都督大人、赵主事若不嫌弃,还请进屋喝杯粗茶,歇歇脚……”
“如此,便叨扰了。”赵灵书表情也是不咸不淡。
几人跨步走进院内,刘管事连忙扬声呼喊内眷与仆役,吩咐烧水煮茶。
又快步上前引路,躬身将二人引至正厅,请到主位的榻上坐了。
自己则在榻下寻了张席子,垂手跪坐,不敢抬头。
赵昭随口问了几句屯村里的公务:今年租赋如何安排、佃农人口有无增减、田亩可有抛荒。
刘管事一一答了,答得小心翼翼,每说一句都要偷眼看一看赵昭的脸色,生怕哪句说得不妥。
赵昭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只是问完便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雨点打在瓦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地倾泻下来。
赵昭看看外头滂沱的雨势,又侧头看了一眼仍旧拘谨不安、坐立难安的刘管事。
开口道:“你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我与赵主事在此休整片刻,不必你在跟前伺候。”
刘管事如蒙大赦,肩头骤然一松,连忙起身躬身应诺。
脚步微顿,他又谨慎试探问道:“大人,这雨一时难歇,不知二位是否打算在此用饭?”
赵昭凝眸望向连绵不绝的雨帘,瞧着这阵雨势头不小,短时之内怕是难以放晴,便颔首应允。
顿了顿,又淡淡补充一句:“饭菜从简便可,不必准备过多荤腥,我与赵主事口味偏清淡。”
赵灵书心中甜蜜——是她不爱吃肉,昭哥才如此吩咐的。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赵昭转头,见赵灵书随意坐在床边,嘴角含笑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揽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大手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
“腿脚是不是走累了?”他低下头,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