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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头忍不住感慨:自己这泥腿子,竟也像那些文人似的,正正经经上了一回学堂。

几个人你推我搡,忸怩了一番,终于硬着头皮上前,拦了一位路过的灵昭之人,吞吞吐吐问明了如厕的去处。

那人倒没有半分不耐烦,神色和煦,点点头便引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

几人紧紧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

廊外日光透进来,照得地上光影斑驳,一路上他们见着一些小童在各处戏耍。

又见廊下两侧的长椅上,两个孩童正坐那,朗朗童声在廊间回荡,格外悦耳。

“四十五,五十五,五十六……”

女童歪着头轻声提醒:“哎,四十五之后该数四十六才对。”

男童抿了抿嘴,重整精神继续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七十,七十……”

“又出错咯,四十七下面是四十八呀。”

屡次被打断,矮个男童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把脑袋偏向一旁,高声道:“我会数!不用你管,快走开!”

身旁的女童眉眼灵动,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托着腮笑盈盈地打趣:“我可不走,我一走,你铁定又要数岔了,我陪着你呢。”

一追一闹的模样天真烂漫,清脆的笑语萦绕廊下。

赶路的大人们看在眼里,紧绷的神情也舒缓不少,一路笑着走过。

直到他们如厕回来,那两小童还在那里,听着小童数数声,似乎流畅了些。

突然敲击的铃声从不远处传来,两小童一溜烟手牵手跑了。

“上课了,快走。”

风中传来他们的声音。

几位佃农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回到那间大屋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坐好了。

众人各自寻了方才的蒲团坐下,动作比早上轻快了许多,也不用人提醒,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夫子来。

“夫子”这两个字,搁在早上,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

种地的泥腿子,哪来的夫子?

可现在,他们心里头已经自然地用上了这个称呼。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一旦跨过了那道坎,后面的就顺了。

只是没曾想到,来的竟不是那位夫人,而是几位衣着朴素的汉子。

他们一身粗布衣衫,浆洗得干净利索。

一眼望去,他们的样貌身形,竟与堂下的佃农们有七分相似。

常年田间日晒雨淋的劳作痕迹,深深刻在他们身上,粗糙黝黑的面庞、布满薄茧的双手、常年负重耕作练就的矮小精瘦体态。

无一不昭示着,他们皆是从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绝非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人士子。

可若细细感受,便会发觉他们身上的气质,与堂下一众麻木拘谨、眉眼藏着畏缩的佃农,有着云泥之别。

其中一个人走到了前面,在那位夫人坐过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另外几个,却坐到了众人里头的空位处,跟佃农们混在了一块儿。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坐过来的那个人,那人察觉了,也不恼,微微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上头那个人才开口。“诸位好,我是为你们讲种植粟的讲师。”

他的自我介绍也是一样的干脆利落。

“说到粟,”上头那人继续说,“咱们都种了半辈子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讲它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嗓子眼儿发紧,尾音还带着一丝颤。

但众人没有留意——他们都在琢磨他说的话。

是啊,种了大半辈子了,谁不会种?

还用得着人教?

“所以我今日开课讲学,不是要彻底推翻诸位代代相传的耕作经验。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能传千百年,自然有它立足的道理,绝非无用之功。”

不是推翻?

那又是要做甚?

众人心中疑惑生起。

就听他继续道:“而是要,将种植技术,调整、细化、补缺。比如下种一事,一亩地播多少种子、垄间间距几何、株距疏密如何,向来都是凭经验估摸,年年照旧、一成不变。但我们的良种最大的优势,便是分蘖之力极强。寻常旧种,一株仅能抽两三根禾秆,收成有限;而咱们的改良良种,养护得当,一株便能分出数根健壮禾秆,穗大粒满、产量更高。可正因如此,播种万万不可稠密。”

“若是依照旧习密植下种,禾苗长大之后,秆子挤着秆子,枝叶层层堆叠、相互遮挡。日光穿透不进底层田地,田间密不透风,潮气淤积不散。看似满田青苗、长势繁茂,实则每一株禾苗都争抢地力、阳光与通风,根本无从舒展生长。到了成熟之时,看似苗株茂密,最后结出的穗子却干瘪细小,籽粒稀疏,到头来看着茂盛,实则收成微薄。”

这番话直白通透,句句贴合田间实景,没有半句虚言。

堂下众人听得真切,纷纷点头铭记在心,先前的不以为然彻底烟消云散。

大家心底已然生出真切的好奇:既然要稀植,这良种的行距、株距,究竟要留多少尺寸才算恰到好处?

不等众人出声询问,堂前的讲师已然看穿了众人的心思。

他没有搬出晦涩的尺丈文书,而是伸出自己常年劳作、宽厚粗糙的手掌与手指,当堂比划起来,一寸一尺,清晰分明,将抽象的尺寸化作人人能看懂、能复刻的具象标准。

他先讲垄间行距,再定株间距离,从平地撒播、条播区别,到深浅覆土的分寸,逐一细致拆解,每一个数值、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讲完下种定植,他又顺着农耕时序,接连讲解出苗后的补苗、田间除草、苗期浇水、干湿管控等一系列日常管护的要点。

细细听来,讲师所讲的每一项劳作,皆是他们岁岁年年都在重复的熟事,大体流程与祖辈古法并无太大出入,没有全然颠覆他们的耕作习惯。

可其中的差别,却藏在细微之处,更是藏在“道理”二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