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呷了一口。柳大郎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敢抬头。
“听说,”赵昭放下茶盏,语气漫不经心,“你常去赌坊?”
柳大郎眼神躲闪,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草民……草民确实去过几次。但那都是……都是朋友邀约,草民也只是随便玩几把,不曾大赌……”他声音越来越小。
赵昭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柳大郎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赵灵书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这就是柳知妤的兄长,那个逼妹妹嫁人换聘礼的败家子。
此刻他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掌控妹妹人生的威风?
“看来,你也知道赌钱是违法之事。”赵灵书开口了,清澈的声音中带着冷意,“不过,都督找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柳大郎听见是少女的声音,不由错愕。
待听到都督这个称谓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都督是什么。
可是,在这种时候,在都督面前,这少女竟然毫无顾忌地开口了。
他之前没细看赵灵书,只以为她只是男子身边的一位红颜知己罢了。
他内心深处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位贵人在审问人的时候还让女子陪在身边,当真是放浪形骸,也不像是正经人。
他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上头两人都盯着他,那据说是都督的男子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既不阻止,也不恼怒,仿佛这个女人开口说话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赶紧又垂下头。
“大……大人若有吩咐,小人……小人在所不辞。”他唯唯诺诺,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对那赌坊,你知道多少?”赵昭开口了。
柳大郎抖索了一下。
他虽然只是寻常赌客,但是那赌场不成文的规定便是,谁也不能把那处轻易说出去。
他怕,怕他说了,会被报复。
但是眼前的男子,若真是都督。
那便是整个姑臧城最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他又如何能搪塞?
况且他如今已是人在屋檐下……
没有想太久。他咬牙说了。
“在南城大市中的一处质库里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总是在闭市以后营业,赌客们一般在闭市的时候就进去,在里面通宵赌博。有人望风,外面一有风吹草动,里面立刻就能收到消息。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青筋直跳。
“还有巡市差役在里面参赌。”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神色一凛。
陆沉渊在边上先前未置一词,此时他看看赵昭眼色,知道是要让他仔细审问的意思,当即上前……
柳大郎终究只是个寻常赌徒,陆沉渊反复审问,也没有再问出太多信息。
而柳大郎已经是冷汗涔涔,他从不知道被审讯时这么煎熬的一件事情。
这位玄衣审讯者给他带来的压力也不逊色于都督。
审讯完不久,另一人拿了张纸让他签字画押,他抖索着照做了。
“今日之事,不要透露出去,明白吗?”那都督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柳大郎忙不迭点头。
只期盼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完了,能放他回去。
此时,那少女又再次说话了:“你妹妹柳知妤,如今是我的人。日后,你莫要再逼迫她嫁人,也不能阻拦她去做工,可明白?”
“是,是,小人记住了。”他快速点头,生怕慢了一瞬就会惹来祸事。
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妹妹竟攀上这般通天机缘,得了眼前贵人的庇护倚仗!
刹那之间,无数复杂心绪涌上心头,愧疚、懊悔、震惊、羡慕交织缠绕。
他心底早已藏着无尽悔意。
自他一时糊涂,沉迷赌局,被人步步引诱,输光家中积蓄,最终亲手输掉阿爹苦心经营的酒楼之后,便日日活在悔恨之中。
他并非全然无可救药的顽劣之徒。
输掉酒楼、败落家业之后,他便已然后怕警醒,再不敢入局豪赌。
即便狐朋狗友再三邀约怂恿,他也只敢小打小闹,绝不敢再重蹈覆辙。
他也恨那赌坊,怀疑那赌坊有古怪。
指不定就是故意让他赢到觉得自己是赌神,后面又让他输到怀疑人生,趁他情绪不稳时撺掇他把酒楼典当了出去,再赎不回。
起先他也在赌坊闹过,被收拾了几次,再不敢闹事。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何会踏入赌坊,又无数次被撺掇着再去。
那地方就如附骨之蛆,似要将他敲骨吸髓才罢休。
审讯彻底落幕,两名暗卫再度上前,依旧牢牢制住柳大郎,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将他挟持带走。
一路穿行回廊深院、暗巷高墙,全程寂静无声,未曾惊动府邸一人,也未曾惊动柳家半分灯火。
不多时,柳大郎便被悄无声息送回了柳府偏僻的书房之内。
暗卫悄然退去,隐匿于夜色之中。
确认周遭再无半点权贵气息,无人暗中监视,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
柳大郎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浑身脱力,大汗淋漓,久久无法回神,心底满是后怕与庆幸。
这边,都督府内。
“陆沉渊,暗十。”赵昭开口吩咐道,“那赌坊,与其有牵涉的各方势力,就交给你等暗卫查询了。务必将其彻查清楚。”
“是。”陆沉渊应了一声,暗十也跟着点头。
两人神色凝重,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不是普通的赌坊,是牵涉到巡兵、可能牵涉到更上层势力的赌坊。
这已经不是治安问题了,这是吏治问题。
“那个——”赵灵书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点日常的随意。
“你们也不用太拼,不赶时间嗷。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最要紧。”
能查到什么便是赚了,没查到太多也不要紧,至少柳知妤的事情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