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您先前提及优先录用将士家眷，我已然记在心上。只是我身为外男，径直去接洽女眷多有不便，可否劳烦沈夫人与我一同统筹？由她出面安顿，更为稳妥周全。”
沈青岚闻言，轻轻颔首应下。
赵灵书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帮厨一职选用女子，是否可行？若是前厅伙计、账房也择选女子，让她们扮作利落小厮模样，且尽量挑沉稳而样貌不显的中年妇人，这般安排可妥当？”
她心中百转千回：现代饭店酒店，大厅经理，服务员都是女性，可在这古代，女子抛头露面便成了逾矩之举。
她怕这些女子被世俗规矩困住本心，怕旁人闲言碎语中伤，更怕她们遇上泼赖客人，平白受了委屈。
可难道因着这些忌惮，便要就此作罢？
难道这些营生，天生就该男子独占？
她不信这个邪。
康九思忖片刻，缓缓答道：“帮厨用女子倒无妨，后厨闭门劳作，不与外客照面，只要手脚勤快，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话至此处，他语气稍显谨慎：“只是前厅伙计、账房之职，还需细细斟酌。伙计要迎来送往，日日与各色客人搭话；账房掌管银钱往来，本就惹眼。若全用女子，万一遇上登徒浪子、不三不四之人生出事端，反倒难以收场。”
他抬眼觑了觑赵灵书，见她面上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依属下之见，不如先将女子安置在后厨，前厅、账房暂且先用男丁。等天香楼站稳脚跟，众人皆知这是都督府的产业，不敢肆意造次，再慢慢调换也不迟。”
赵灵书心中清楚，康九所言皆是现实考量，可心底终究不甘。
所谓日后再换，那些原先安排的男丁安稳做工许久，届时骤然被替，心中岂能无怨？
她缓声开口：“你的顾虑合情合理，可……届时再换，矛盾只会更甚。原先的男伙计心生怨怼，反倒会仇视顶替他们的女子。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必须踏出去。”
“咱们不妨折中行事，不必强求全用女子，男女一同录用，男女同工同酬。但凡有女子愿意做帮厨、伙计、账房，咱们提前将世俗非议、可能遇到的难处一一讲明，若她们依旧愿意，便给她们这个机会。”
“这先例，必须开出来。还有，你招募男工时，也要提前说清，日后需与女子共事，若有人敢轻慢、欺辱同事，旁人需一同制止、相互照拂。你可明白？”
赵灵书越说，神色越是坚定，到最后，语气已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已决，再无更改。
康九闻言一怔，抬眼望着少女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瞬间便明白了。
他本是依着世间礼法权衡利弊，只求稳妥避祸，却忘了眼前这位女郎，从来不愿顺着世俗的规矩低头。
短暂沉默后，康九微微垂首，神色郑重，全然收起了方才的保守考量：“属下明白了。是属下眼界狭隘，只顾及眼下流言与安稳，未曾想得长远。既女郎心意已决，要破开这旧例，属下自当遵从。往后招募人手，便按您的吩咐行事：男女一并招录，同工同酬。凡愿外出做工的女子，提前言明利害风险，全凭自愿抉择。招募男丁之时，也会提前约法三章，严令众人敬重共事女眷，不得轻慢欺凌，遇事彼此照拂。后厨、前厅、账房皆可酌情任用女子，循序渐进，慢慢铺开。有都督府的名头在侧震慑，再加上规矩约束，定能尽量护住她们周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态度恳切：“旧俗难改，但由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日久天长，世人总会慢慢习惯。”
赵昭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最清楚她的性子：遇事之初总会辗转斟酌、犹豫再三，可一旦拿定主意，便会格外执拗坚定。
只是这般强撑立场、逆势而行之时，心绪难免紧绷浮动。
他无需多言，只以这无声的触碰，温柔稳稳安抚着她。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赵灵书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
抬眸望向赵昭，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片刻后，她收敛心绪，再度开口，语气条理分明：“我还有一项安排。所有入职之人，皆需先行受训：后厨专研新式菜式，伙计修习待客礼仪，账房统一研习新式记账之法。”
“不止岗前教习，日后劳作，定为五日一休。每至休沐之日，清晨便来灵昭学习，习简体字、基础算数与账目常识。”
“规矩虽严，酬劳亦会从优。咱们的月例，可比市面寻常工钱多出一成，算作勤学尽责的贴补。”
众人听罢，一时皆有愕然之色。
不少人暗自纳罕：不过是酒楼做工，只需安分干活便可，何苦多添这般繁琐规矩？还要定时受训、读书识字、习学算数，于寻常佣工而言，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私下里，难免生出几分不解：做工便是出力谋生，何须费神学这些文人本事？
康九亦是微微一滞，先是心头疑惑。
历来商户用工，只求手脚勤快、听话本分，从无人愿意费时耗力，自掏银钱教养雇工。
还要多给一成月钱，这般开销，实在不合寻常生意之道。
沈青岚却并未诧异，只淡淡思索，知晓女儿眼光素来长远，必有深意。
柳静眉目微动，隐约明白：识字知理，方能明是非、守规矩，尤其女子学得算数文字，便多一分立身自保的本事。
李素素全然不觉得麻烦，反倒满心欢喜，只觉人人都能读书，是再好不过的事。
谢郎敛眸沉思，很快便想通关键：统一受训，行事便有章法；人人识字算账，账目清晰、办事利落，日后多处产业一同运转，反倒省去无数隐患。加薪留人、教化育人，看似眼下费钱费力，实则是长久之计。
片刻过后，康九豁然醒悟。
寻常东家只看眼前薄利，女郎却是在养人、立规、固本。
赵灵书随即转头看向沈青岚，轻声道：“故而人员培训一事，便要劳烦阿娘牵头主事。”
在紫河村，沈青岚便是负责教育这一块的，培训怎么不算是教育呢？
她又望向柳静与康阿娜，温声嘱托：“静娘、康阿娜，也劳烦二位从旁协同协助。”
“好。”三人相视颔首，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