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根究底,这些女子沦落至此,无非是因为贫穷困顿——或是被家人狠心变卖,或是孤苦无依被人掳掠,或是罪眷家破人亡无处容身。
她初来凉州,什么都还没有做,民生还没有改善。
大刀阔斧用权力做这件事,到时候,恐怕得不偿失。
只是,如今,婉娘等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赵灵书望着功曹那边几人觥筹交错、表情暧昧,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她冷哼一声,转头对赵昭道:“昭哥,你说,咱们跟功曹说,这冬日里节日多,马上又是岁除,接着是元日、人日、上元诸节,需要这些女子歌舞庆贺,所以在这些节过完之前,不许人私自找她们。这个理由如何?”
赵昭听罢,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更多的是宠溺:“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朝那边的功曹参军招了招手。
功曹正与人碰杯,见都督召唤,连忙搁下酒盏快步走过来。
赵昭淡淡开口,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节庆繁多,乐营女子须歌舞庆贺。
为了不耽误节日,腊日至上元期间,不得私自差遣。
功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刚还拍着胸脯答应几位同僚,今晚安排几个女子陪夜,都督这一句话,全给堵了回去。
“嗯?你有异议?”赵昭眉梢微挑,语气不重,目光却冷了下来。
功曹条件反射般挤出笑脸,连连摇头:“是,都督。属下遵命。”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年末的节日都是朝廷大典,都督的要求虽然管得宽了些,但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毛病。
功曹心里苦,面上却只能应承,暗暗盘算着回头怎么跟那几位同僚解释。
赵灵书看着功曹那副吃瘪又不敢言的表情,心头的憋闷总算散了些。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至少这段时间,婉娘她们能好过一点。
至于以后,她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腊日宴已近尾声,堂上酒兴渐阑,宾客们面上已现倦色。
赵昭侧身,低声对赵灵书道:“走罢。”赵灵书微微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离了席,沿着侧廊出了正堂。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寒水横在院中,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铺在上面,冷浸浸的,像一块尚未磨平的铜镜。
池畔立着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见四下再无外人,赵昭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赵灵书肩上,顺势将她拢进怀里,抱了抱,低声问:“冷不冷?”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独有的清冽气息,狐裘的暖意隔着衣料渡过来,将她裹住。
赵灵书仰起脸,甜甜一笑:“不冷。”
二人沿着池边走了一段,停在一株老树下。
夜风裹着腊月的寒气,将身上残留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赵灵书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往暗处扫去——廊柱的阴影里、假山石的背后,几个不声不响的身影静立在那里,像是与夜色融成了一体。
她微微抬手,朝暗处招了招。
片刻,陆沉渊和暗十从阴影中无声走出,转眼便到了近前。
两人躬身抱拳行了一礼,静等她说话。
“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咱们去暖阁?”赵灵书说着,又转身看了赵昭一眼:“昭哥,一起吗?”
她觉得没有什么好对昭哥隐瞒的,这是她在这世间最亲密的爱人。
赵昭点头,抬手揽住她的肩,往内宅深处走去。
陆沉渊和暗十无声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转过一道影壁,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窗紧闭,檐下挂着厚实的帘子。
康阿娜早吩咐人在屋里烧了铜火炉,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茶盏和几卷文书。
靠窗一块区域是几张绳床围着铜火炉。
康阿娜遣人烧了铜火炉,便退了出去。
赵灵书过去坐在了其中一张绳床上。
说起来这绳床,也算是西域传过来的特色了。
整个像是前世的椅子,但又矮一些。座面和靠背都用棕绳编织。
若是铺着厚厚的锦褥,又塞了几个软枕,人坐上去便陷进去半边身子,很接近前世沙发的感觉了。
赵灵书初到都督府时,见这种家具便很喜欢,康阿娜见她中意,又添了两张。
赵灵书索性把这暖阁会客区域弄成了围炉而坐的布置。
“快来坐,都来坐。”赵灵书给自己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招手让他们也过来。赵昭挨着她坐,将薄毯的一部分也盖在自己腿上。
接着拿着火箸拨弄炉中的炭火,也不说话。
对面的两张绳床上,陆沉渊和暗十便也各自端坐。
赵灵书看着他们不自在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
她斟酌了半晌,慢慢开口:
“暗十,陆沉渊。此前在北境,有你们在旁护持,我才能在突厥腹地来去自如,屡破敌阵。当初炸牙帐一役,也是暗卫弟兄出力最多。你们对我的忠诚,我一直记在心里,也十分感激。”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只是如今到了凉州,局面渐渐稳定,我心里反倒时常觉得——总让你们贴身护卫,事事以我为先,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前程都顾不上,对你们而言,实在不公平。我想,姑母若还在世,对诸位暗卫,也必定会有所安排,断不会让你们一辈子隐在暗处,做不见光的人。”
话落,她自己先不自在了起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暗十和陆沉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沉默地听着。
赵灵书看向暗十,声音轻了几分:“你对我来说,像是我的长辈。我的生父,我从未见过他,但从你对我的照拂与帮助中,我也能看出他对我的舐犊之情。”
她又转向陆沉渊:“你对我姑母的情意,我其实看出来了。”
说完,她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柔和。
“对于我来说,你们就像是我的长辈,保护我,代替我的亲人守护我。所以,我也想你们好好的,想你们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我们相处的时候,轻松随意一点。”
她说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在心里吐槽自己:“你说的废话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