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风云变幻、沙洲高昌边境扰攘、瑞王赵昭暗中筹谋,赵灵书皆未得尽知。
自那日谢郎报来铁矿线索后,她次日便与谢郎一道,率暗卫队与部分铁骑前往大青山实地勘探。
她特意将康九带来的茶叶、瓷器、绢帛等带上,顺道往匐阿斯的部落去了一次。
待一行人抵达时,匐阿斯早已是翘首以盼,见着赵灵书一行,当即激动地上前连连作揖。
原来他手中茶叶已然告罄,可前来问询求购的部落依旧络绎不绝。
就连他依附的大部落首领,也特意将他召去相见,明令此后纳贡,一律以茶叶替代。
他心里盘算了一番,用茶叶抵贡,反倒比往年上缴牛羊皮毛更省事,也更划算。
除此之外,他更是下了血本,倾尽全族财物,从别部换来了四五十名汉人奴隶,专等着与赵灵书交易。
这些奴隶虽能为部落劳作,可每日消耗的口粮也绝非小数。
他几乎是将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场生意上,妻子时常忧心埋怨,他自己也屡屡心虚懊悔,唯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幸赵灵书并未让他久等。
“此次带来的茶叶不算多,你暂且先用着,我已在设法筹措,下次定会多备一些。另外,我这里还有瓷器、绢帛、香料等贵重之物,不知你是否有门路处置。”赵灵书说着,便从储物空间中将茶叶悉数取出。
匐阿斯激动地上前清点查验,片刻后才回过神,斟酌着回应她后半句问话。“瓷器这般珍贵物件,我部贫瘠,实在消受不起。不过我如今与上方大部落有些往来,也能说上几句言语,或许贵人们会中意这些东西。”
话音刚落,便有族人上前禀报,称那些汉人奴隶已在帐外等候。
赵灵书随之前去查看,见足有四五十人,比上回的二十余众多了近一倍,心中颇为满意——匐阿斯果然清楚她最需要什么。
“这些茶叶与瓷器、绢帛等相加,价值定然在这批奴隶之上。但你此番办事得力,我便允你从中任选一件瓷器留下,算作你我交好的见证。余下的这些物件,你可愿帮我代为转卖?”
匐阿斯一听此话,喜不自胜。
平白能得一件珍贵瓷器,让他只觉占了极大便宜,先前的忐忑与悔意一扫而空,对这场赌上全族的买卖也愈发坚定。
只要草原各部都识得茶叶的好处,都来他这里求取,他便能借此积累财富,一步步壮大自己的部族。
想到此处,他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染上笑意。
他的小儿子被妻子牵在角落,初见这般阵仗本还有些怯生生的,见父亲心情大好,也渐渐放下了对陌生人的畏惧,小跑着扑到匐阿斯身边,悄悄抬眼打量着赵灵书。
在年幼的孩子眼中,年方十五、身形娇小玲珑的赵灵书全无半分威慑,反倒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孩童也知道审美,目光便忍不住一直落在她身上。
赵灵书察觉到那道专注又好奇的目光,微微低头看去。
那突厥孩童虽衣着不甚整洁,眉眼间却带着孩童独有的憨态,看着十分讨喜。
她自怀中取出几颗糖果,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
小孩子迟疑着望向父亲,见匐阿斯并无反对之意,才小心地接过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新奇与满足,细细品着那从未有过的香甜滋味。
赵灵书唇角微扬,将剩下的几颗糖果也一并递给了他。
“赵渠帅放心,您肯信重于我,将这般贵重的物件交予我转卖,我必定尽心竭力,替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匐阿斯连忙上前,语气满是殷勤,郑重地躬身表态。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赵灵书肯将这些稀贵之物托付给自己,既是给予信任,也是暗中考量。
他若是敢起半分异心,断了这千载难逢的财路还是小事,可若是得罪了眼前这位手握千余部众、手握草原紧俏物资的赵渠帅,这般后果,绝非他一个小小部落首领能够承担的。
沙州。
刺史府内。
一张厚重胡杨木案居中而设,旁立铜熏炉,鎏金斑驳,青烟细细,柏香淡淡。
案后端坐一中年男子。
他高鼻深目,褐眸沉静,短须齐整微卷,两鬓已见斑白。一身墨色圆领官袍端严合体,腰间革带,鱼符垂落一侧。
他指尖轻捻书信,垂眸静阅,眉心微蹙,久久未动。
“使君,遣往伊吾的使者回来了。”府吏叩门,敛声屏气。
康瑟缓缓放下书信,指尖轻叩案面,扬声:“进。”
不多时,使者快步入内,面带愤懑,躬身道:“使君,小人奉命前往伊吾,厉声警告石永年,令他管束境内要道,严禁胡骑借道寇掠沙州。可那石永年百般狡辩,只说伊吾弱小,无力抗衡西突厥,胡骑过境实属被迫,恳请使君莫要迁怒。使君,他分明是推脱狡辩!”
康瑟指尖猛地一顿,眸中锐色乍现。
前几日七屯城急报,胡寇再度犯境,守军分明辨出正是借道伊吾而来——高昌骑兵,西突厥人,皆在其中。
伊吾盘踞沙州西去咽喉,如今是容不得他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下,茶汤微漾,声音冷厉如冰:“无力抗衡?不敢阻拦?他石永年既敢站在西突厥一侧,犯我大宴边境,便该知晓下场。区区弹丸之地,仗着西突厥庇护便敢肆意妄为,真当我沙州兵马不敢越境诛伐?”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窗棂,落向远处漫天黄沙,语气更添寒意:“他料定沙州不便轻易兴兵问罪,便敢如此。且由他再苟且几日,待到西边局势有变,这般货色,终究要付出代价。”
说罢挥手:“下去吧。多派亲信盯紧伊吾要道,但凡胡骑过境、部族异动,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使者应声退去,屋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