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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远在京城的赵昭,也正与康济商议商队之事。

隆冬时节的瑞王府书房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霜炭静静燃着,散着淡而不烈的温热。

康济先前忙着打理赵昭交代的各项事务,后来又依《天工开物》改进瓷器烧制与丝绸染艺。

如今各国使者入京朝贡,瑞王府的货品供不应求,生意愈发红火,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好不容易腾出空来,本是要将近一月的生意账目与境况,一一向小主人禀报。

未料赵昭先开口,便抛来一个问题。

“我瑞王府的商队,北境一线,如今可有布置?”赵昭问道。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一刻,竟与远在北境的赵灵书不谋而合。

康济略一沉吟,躬身如实回禀:“回主子,咱们的商队向来多走西域商路与洛阳一线。北境那边虽有零星往来,却只是小股贩运,规模不大,从未当作主线经营。”

一来北境常年战乱,商路凶险;二来此前突厥未服,关卡重重,实在不宜投入重兵重资经营。

赵昭微微一顿,灵书远在北境,想来是样样都缺。

可他身为亲王,身困京城,不得擅自离京出关,只能另寻他法。

康济略一思索,沉声道:“如今北境已然归附,正好借机拓展商道,沿途设立邸店,以供中转驻留。此外,亦可吸纳北境本地中小商队归入麾下——他们在彼处经营日久,地形、人情、部落关隘皆熟,用之最为稳妥。”

赵昭闻言,心中立时浮现一人——张琮。

其家在朔州世代经营草料、皮毛生意,门路熟、根基稳,而张琮本人也算通透可靠,正好可让康济遣人前去接触。

一念及此,当日他与赵灵书目送张琮一行远去,两人于无人之地双骑马上,那个菠萝味的吻,蓦然涌上心头。

旷野长风,暖阳斜照,少女唇舌间清甜的气息,至今回想依旧清晰滚烫。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柔意,指尖轻轻触了触唇角,思念如春水漫溢,再难抑制。

康济立在一旁,瞧着小主人这般神色,只觉莫名又有些牙酸。

他早知赵昭心系远在北境的灵书公主,却只当二人是堂兄妹亲情深厚,赵昭素来爱护这位妹妹。

可眼前这般缠绵柔婉的模样,实在远超寻常兄妹情分,他纵是跟随多年,也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小主人既这般牵挂公主,他身为属下,自当急主人之所急。

心念一转,当即躬身进言:“主子,公主在北境安置流民无数,又有高产粮种在手,想来口粮尚可支撑。所缺者,必是盐、茶、纸张、丝绸等北境不出产之物。说到盐,公主先前赠予的《天工开物》中,便载有晒盐之法。王府大可依此法开设盐场,来年便可产盐。如此一来,既能解公主北境之困,又可与突厥互市,以盐易马、以盐易货,实为一举两得。”

“便依你所言。”赵昭颔首,顿了顿又道,“另外,本王这里有一北境之人……”

他将张琮的来历与才干简略说与康济,吩咐他将张琮所在的张家一并吸纳进王府商队之中。

已近元正,边关风雪愈烈。

张琮蜷在书房炕上,埋首书卷,分毫不敢懈怠。

门扉轻启,母亲端着一碟热食走近,轻轻搁在案角。

“歇会儿吧,仔细熬坏了眼睛。”

她望着清瘦的儿子,目光柔慈如水。

自他被突厥掳去,她日夜悬心,烧香拜佛,泪湿衣襟,自以为此生再无骨肉团聚之日,每一日都在煎熬中度过。

如今人安安稳稳立在眼前,身形虽瘦,却平安康健,当真是天大的侥幸,是祖宗庇佑。

张琮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轻声应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妇人迟疑片刻,终是轻声问道:“你当真开春便要应考?你才归家不久,一路奔波劳碌,那些荒废已久的学问……还能拾得起来吗?”

“能的。”

他语声轻淡,语气却异常坚定。

想到那两位贵人,他便觉得,区区秀才功名,还远远不够。

若不是贵人与瑞王联手击破突厥牙帐,迫其归降,他们这些被掳掠的人,此生何来重归故土之日?

若无瑞王赵昭亲下手书庇佑,他们这群形同流民的幸存者,又怎能一路畅通,安然返乡?

沿途州县关卡,皆因那一道手令放行,无人敢刁难,无人敢克扣,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自北境南归,他是百姓公推的领头人,又手握瑞王府手令,不得不亲自与各州府官吏交接文书、核点户籍、安置流民归乡。

诸事亲历亲为,竟让他这个只读圣贤书的寒门书生,眼界大开,心性也愈发沉稳。

这般千里奔波,直至风雪漫天的十一月,他才终于踏回家门。

可他半点不觉得苦。

只是恩深似海,他却身份微末,纵有满腔感激,也再难见到那两位云端之上的贵人,更遑论当面报答。

思来想去,唯有科举一途。

若能考上秀才,再一步步往高处走,将来若有机会入仕、进京,或许便能有一日,有资格为那二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更何况,经此一行,他早已不是昔日默默无闻的少年。

瑞王手令在身,归乡之后,县令待他另眼相看,地方官吏也多有礼遇。

这份无形的依仗,他比谁都清楚分量。

他本就有改换门庭的野心,他的家族也有,若不然也不会举全族之力供出他这个童生来。

如今既有恩义在心,又有青云在望,他如何能不拼尽全力?

母亲看着他用完热食,放心地轻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张琮重又执卷,眉眼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