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赵昭先去见了赵珩,将拓本连同那高产三件套各分出几斤,呈了上去。
随后,他便被太子与公主拉着一同离去。
两个孩童稚气未脱,一左一右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脚步轻快,全然不知殿中帝王心底翻涌的思绪,只满心欢喜地要与亲近的堂兄一同玩耍。
御书房内,赵珩望着他们离开的模样,面色复杂。
不多时,苏清漪走了进来。“阿珩,何事让你如此为难?”她说着,轻轻依进他怀中。
“那孽女,确是在北境。”沉吟片刻,赵珩缓缓开口。
苏清漪心知他所指,正欲开口,目光却扫至桌案上的《天工开物》,以及那几袋土豆、玉米、红薯。
她心头猛地一震——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赵珩并未察觉她心绪翻涌,此刻他本也有倾诉的欲望,便继续道:“这些,是昭儿呈上来的。但,约莫是那孽女给他的。他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沉默了一瞬,又道:“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又从何处得来这许多东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探究,还有身为帝王对不可控事物的警惕。
这些足以改变天下农事的宝物,出自一个被他放逐的“女儿”之手,实在太过蹊跷。
赵珩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问。
见她未答,他也不恼,终是缓缓道:“罢了。她既识相,待在北境,我便暂时放她一码。他日,若是她敢仗着这些东西搅弄天下,呵……”
余下的话他未说完,但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气势,已让苏清漪明白,他心中自有盘算。
她依旧沉默,此刻已是满心混乱。
几年前,京城风靡一时的肥皂、卫生纸、奶茶、蛋糕,她虽身处后宫,却也有所耳闻。
那时只当是新奇物事,并未深究。
后来,她也曾暗自揣测,莫非京城来了另一位穿越者。
可那时,她尚不知此人便是赵灵书。
而眼前桌案上的这些物件,再加上她先前无意中听闻的“突厥天罚”,终于让她确信——另一个穿越者,就是赵灵书。
原来,改变了这么多事的,或许并不是她,至少不全是她。
历史上,突厥并非今年全面入侵,更与中原拉锯近十年,可如今,突厥已然覆灭。
她能将赵灵书的异常说与阿珩知晓吗?
她自己穿越一事,从未敢对赵珩吐露半分。更何况,赵灵书所做之事,皆非坏事。
难道,要她像小人一般,向阿珩进谗言吗?
阿珩又会如何看待她?
这关乎穿越这个秘密——那是她死守一生,就连挚爱之人都未曾分享的秘密。
她忽然发觉,自己早已被自己困死。
从一开始,她就将自己困在了这段历史里,而如今,已然再也无法挣脱。
她始终没有全然信任赵珩。
她却不知道赵珩有多爱她,因为她,妥协纳了世家女和沈青岚。
又因为她,从未宠幸过她以外的任何一人,只让暗卫代替他。
赵灵书的出生,是个赵珩也未料到的意外,萧彻当场被赐死。
她从不知道,因为他们两人的爱情,有人送掉了自己性命。
与此同时,赵灵书已经开始用填鸭式的法子教学阿拉伯数字与加减乘除。
没有多余的导入,没有抽象的概念与原理讲解,直接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教完便立刻练习,一遍遍做题巩固,务求快速上手。
一整天下来,所有人脑子里都被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填满,晕乎乎却又记得分外扎实。
散学之后,便到了分批次前往食堂就餐的时辰。
自搬入紫河村起,赵灵书便定下了用餐时间表,让众人按各自时段有序前往食堂。
是以即便食堂只能容纳两百余人,赵灵书踏入其中时,只见人头攒动、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却丝毫不显拥挤混乱,几乎人人都能寻到落座之处。
而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哪里还顾得上寻常的男女大防。
不少空位旁本就男男女女相邻而坐,难道还要为了死守虚礼,站着用餐不成?
食堂一角,白行约也跟着王队正刚领了饭食,一眼便看见白雪正和静娘,李素素坐在一起吃饭,对面恰好空着两个位置。
他手中的陶碗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妹妹的身影,满心都是对妹妹身体的担忧。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端着碗径直走了过去,王队正也默默跟上,在一旁坐下。
白行约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先落在妹妹脸上,仔细打量着,才轻声开口:“雪儿,你今日感觉如何?身子可还舒坦?”
“我很好,阿兄,你放心。”白雪抬起头,微微一笑。
她早已脱去了那日被抱回来时的虚弱惨白,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渐渐有了几分血色,眉眼温顺,笑起来时脸颊还浅浅陷出两个梨涡。
虽然身子看着依旧纤细羸弱,拿着筷子的手也是纤细苍白,可动作稳稳当当,再没有半分摇摇欲坠的模样。
王队正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头轻轻一动,又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只是动作慢了不少。
那日,他从白行约手中接过白雪时,只觉得怀里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也是他第一次抱一个女子,当时满心都是职责所在,只知白行约来历不明,不能放任他直接闯进公主居所,扰了贵人行事。
后来再见到这个姑娘,她已经能跟着静娘慢慢走动,纤纤弱弱,却安静稳重。
他虽身为武人,心思却细腻,看着姑娘一点点好转,心底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此刻,她就坐在侧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动作轻缓,举止得体,连吃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王队正又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像寒冬里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让人看着,心里便莫名安稳。
白行约又想起方才散学前,他听见公主念出夜校名单,其中竟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震,他何德何能,竟能与紫河村诸位管事之人一起上那夜校?
他能清晰感受到公主寄予的期望,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栽培。
他在心里默默立誓,必不会辜负这份信任,往后必定专心致志,认真学习。
纵然他此刻还说不清,学那些简体字,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或是日后更深的学问,究竟能为公主做成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