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阳气回了,人……保住了!”医者仔细看白雪脸色,又把了把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片刻,他又轻轻摇头,神色多了几分慎重。
“只是这姑娘先天禀赋不足,体质羸弱,如今显出油尽灯枯之态。寻常寒厥急救可用四逆汤,可她受不住这般峻猛之药,一旦灌下去,反而会耗散仅剩的气血。”
赵灵书心头一紧:“那该如何?”
“只能缓温、慢养。”医者沉声道,“先不用药石,以温热姜汤少量润唇、润喉,暖一暖她冻僵的脏腑,再慢慢喂些米油养胃气。只要能稳住不反复,便是最好。”
“那……便慢慢来吧,能活便好。”赵灵书轻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看这时辰,食堂该开饭了,想来备着姜汤。”
她当即吩咐身边妇人:“劳烦你去食堂打一碗温姜汤过来。再与厨娘说一声,往后每餐多煮一锅黍米粥,只取上层最清润的米油,装好送来,其余分与众人。”
那妇人应声快步去了。
李素素出门看了一眼,回来轻声说,白行约还守在门外没动。
赵灵书轻轻叹了口气:“让他进来看看妹妹吧,他也就是担心亲人,人之常情。”
门外,王队正还在劝白行约先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少年却像钉在原地一般,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房门。
直到李素素出来说可以入内,他那双木然黯淡的眼睛才猛地一亮,脚步都有些发急,快步跟着进了屋。
一眼望见炕上被窝里的妹妹,脸色已经缓回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白行约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一眼便看出赵灵书是主事之人,当即双膝一弯,伏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动作太快,赵灵书压根没来得及拦。
“小人白行约,多谢贵人救命之恩。”他说着就要再磕,赵灵书这才回过神,伸手稳稳托住他的额头,不让他再往下叩。
“你妹妹已经稳住了,你先去吃点东西、歇一歇,别等她醒了,你反倒先垮了。”赵灵书说完,便示意王队正带他去食堂。
白行约又深深看了眼炕上熟睡的妹妹,这才跟着王队正离开。
只是在心底,他早已暗暗立誓——今日这份活命大恩,来日必结草衔环,永不相负。
转眼已到农历十一月,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冷寂,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固起来,吸一口都凉得刺进肺腑。
紫河早已彻底封冻,冰层厚实,人马皆可安稳通行。
白日里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入夜后更是酷寒至极,滴水成冰。
村中扫积的积雪,融化后可抵一半用水,余下仍需取自紫河。
无雪时,众人便去河边挑水;落雪后,只能凿冰运回,化水使用。头日刚凿开的冰面,一夜之间又冻得坚硬如铁。
赵灵书看着村民们持着冰镩、冰钩在河面忙碌,将一块块寒冰拉回村里,这才真切体会到水的珍贵。
众人费力地凿冰、捆冰、拖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滴水都来得不易。
她原本修建男女浴室,是想让大家冬日也能常洁身,却忘了在这座从零建起的村落,取水竟如此艰难。
前世生活在便利至极的现代,自来水一开便有,这一世出生在皇宫,衣食住行皆有专人妥善侍奉,她从未真正体会过,连最寻常的饮水、用水,都会成为困扰生计的难题。
她又转念一想,待到开春开荒种地,农田同样需要大量水源。
届时,是否该从紫河开挖一条水渠引水入村?她想起前世故乡水渠纵横,村中还建有一座水库,紫河村是否也该如此规划?
她将这些想法告知沈青岚等人,众人皆觉十分必要。赵灵书便在来年的计划里,又添上了这一笔。
紫河冰面上,王队正正带人将最后一大块冰捆好,送往食堂。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即便在这般酷寒里,一番忙碌下来,依旧让人微微发热。
拍了拍身旁的白行约:“走,今日休沐,正好去沐浴一番。”
白行约来到紫河村已有十余日。这十余日的时光,是他自家中变故后,过得最安稳、最暖心的日子,每一刻都让他觉得恍若梦中。
回想初至之时,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他被盛上满满一碗热食,暖意直透心底。
随后王队正带他去浴室洗澡,说贵人不许大家不讲卫生,要勤沐浴、保持宿舍整洁。
他在浴室里用到了去污力极强的肥皂,浑身上下洗得清爽通透让他重新找回了几分做人的体面。
他家未遭变故前也算小有家底,母亲与妹妹平日都用澡豆,这肥皂虽无香气,洁净效果却远胜澡豆。
他心中对那位年纪轻轻的贵人满是好奇与疑惑——这般肥皂,竟能人人取用。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这般好用的物件,向来是富贵人家才能享用,可在紫河村,却能寻常分配,人人有份,实在是闻所未闻。
他却不知,这肥皂,是冬宰时赵灵书命人将部分肥肉熬油,与草木灰混合,经皂化反应制成的。
后来,王队正还教他识字,是一种字形奇特、看似缺笔少划的文字,与他从前学过的文字截然不同,却格外实用好记。
他始终不懂贵人这般做的意义。
他本是投奔而来的奴隶,尚未为村落立下分毫功劳,却已享受到诸多好处。
热食、住所、衣物、读书识字的机会,这一切都是所有平民百姓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馈赠。
贵人难道是专做善事的吗?
而且受善待的并非只有他一人,那些老弱妇孺,在别处皆是最先被舍弃的无用之人,可在这儿,像老铁匠、老木匠这般长者,竟还能得到贵人亲自授课。
她究竟图什么?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