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是在此时此刻,外面茫茫雪地里,有人在奔命。
呼啸的寒风迎面而来,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天地仿佛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玉,没有飞鸟,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荒芜与冷寂。
日光斜斜照着踏马疾驰的两人,没有暖意,更驱不散白行约心中的寒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她被各种褴褛的衣裳裹得厚厚几层,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抹苍白在一片灰败破旧的衣物衬托下,刺得他眼睛生疼,也疼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雪儿。”他唤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雪儿,你坚持住,快到了,我们很快就要到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声呼喊都被狂风撕碎,散在雪地里。
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与希望,都透过这声呼唤,传给她。
马鞭抽下去,马匹嘶鸣一声,在雪地里踉跄了半步,险些打滑。
马已疲惫不堪,人也心力交瘁,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白行约勒紧缰绳,等马蹄站稳,又狠狠抽了一鞭。
白雪觉得身上是暖的。
那种暖,像那年冬天——她和阿娘在火炕上,全身暖洋洋的,阿娘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认字。
阿爹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小酌,酒盅搁在炕沿上,冒着一缕白气。
阿兄忽然掀开门帘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冻柿子,问她吃不吃。冻柿子红彤彤的,裹着一层白霜,看着就甜。
阿兄脸上带着调皮的笑,眼里满是宠溺。
阿娘扭头就骂:这么冷的天,给妹妹吃这个?阿兄笑嘻嘻地缩回去,柿子在门边晃了一下,又拿走了。
阿娘的嗔怪、阿兄的笑、火炕的暖、酒香与柿子的甜,交织成她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后来。后来爹娘都没有了。
那些恶鬼闯进来,四处抢掠。
爹战死了,娘护着她,与人撕扯,被不耐烦地一刀杀了。
刀光冰冷,鲜血溅在她脸上,阿娘倒在她身边,最后一眼还望着她,满是不舍与牵挂。
那一幕,成了她梦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阿兄从外面冲进来,杀了那几个恶鬼,带着她逃跑,可她跑不快,身子太不争气。她恨自己的孱弱,恨自己一次次拖累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兄长。
阿兄背着她跑了很久,还是被追上。
他们被掳到北境,做了两年奴隶。
阿兄原本是那样健壮高大的一个人。如今瘦得她不敢看。他任打任骂,做最累的活,只为护着她不被欺辱。
她不想这样了,就这样吧,让她走吧。她不想再成为阿兄的累赘,不想再让他为了自己,拼到油尽灯枯。
她现在觉得暖和,暖得发热。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仿佛真的看见了爹娘温柔的模样,看见了那个温暖的家。
阿兄,去紫河村,没有我,你就不会这么累了。这是她昏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带着愧疚,也带着解脱。
白行约感觉怀里的呼吸越来越弱,弱得像雪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她,眼泪淌下来,冰冷地漫过削瘦的脸。
“雪儿。”他声音嘶哑,哽在喉咙里。
“你不能离开我。是你说要让我带你来紫河村的。现在快到了,快到了……你醒过来,你坚持住。”他近乎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生怕这是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马正疾驰,忽然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等马稳稳站定,他看见了。
陌生又熟悉的泥胚屋舍,俨然齐整,一排排,一列列,是故乡的那种房子。
在漫天风雪里静静伫立,炊烟隐隐,透着人间烟火的气息。紫河村?
他欣喜若狂,策马往坡下冲去。去到那里,妹妹就有救了吧,一定会的。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支撑他一路奔命、撑到现在的全部希望。
“雪儿,雪儿!我们到了,你睁开眼看看。”他泪流得更凶,既是绝处逢生的庆幸,也是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怕,怕紫河村根本不是从突厥人那里偷听到的那般善待汉人;怕自己拼了命赶来的,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炼狱。
巡逻的铁骑远远望见北方山坡上一匹马直冲而来,迅速整队迎上。
铁骑们神色警惕,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生怕是来犯的敌人。
待看清是两个汉人,警惕稍缓。
正待开口问话,马上男子已飞快下马,将怀中少女轻柔抱下,放在雪地上。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求求你们,我们是汉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们。”
他重重跪了下来,头磕在雪地里,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头颅。磕得极重,雪地被磕出一处凹痕,冰棱划破额头,渗出血丝。
鲜红的血落在白雪上,格外刺目。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连磕了好几个头。
“你快起来!”众人连忙去扶。
“快带着你妹妹进去,快!”为首的队正看出少女已是危急关头,沉声喝道,当先引路。
白行约不再耽搁,抱着妹妹,快步跟了上去。
王队正引着白行约冲到赵灵书所住的宿舍门外,停下脚步示意白行约稍候,随即轻轻叩门。
动作轻快的李素素一骨碌爬起身,快步上前开了门。
王队正见开门的是她,也不耽搁,三言两语将兄妹二人的境况说清。
李素素望着身后衣衫褴褛、单薄瑟缩的白行约,当即点头,让队正先将少女抱进来。
白行约怀里的白雪轻飘飘的,像一片被冻透的柳叶。
他红着眼眶,见李素素松口,踉跄着便要往里闯。
“止步,莫要冲撞了贵人,把人交给我便是。”队正沉声拦住。
白行约抱紧妹妹,指节泛白,犹豫片刻,终是颤抖着将人递出,面色哀切,字字哀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她。”
队正郑重点头,小心翼翼抱过白雪推门而入。
白行约僵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守在门前,不肯离开。
旁人劝他先去喝碗暖汤、吃口热食,他只是拘谨却坚定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再无一言。
有人见他可怜,取来一件毛褐轻轻披在他肩上,他亦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