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赵灵书被透过窗的光线唤醒。今天似乎格外亮一些，却不是暖色调的。
那是一种近乎惨白的亮，将屋内的土坯墙、木桌木凳都映得泛着冷光。
她不由自主把枕巾折起，盖住眼眶。她的眼睛本就对光线格外敏感，只要有光干扰，便再也无法安睡。
温暖的火炕让她舍不得起身，沈青岚等人早已不在房里，只剩李素素在被窝里四仰八叉，睡得香甜。
小丫头脸蛋圆嘟嘟的，鼻尖微微泛红，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赵灵书的衣角，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美梦，全然不受外界光线的影响。
这十人间的宿舍，小姑娘就爱挨着她睡，每晚都把她当成抱枕，毕竟才十岁，睡觉向来不安分。
赵灵书蜷了片刻，终于起身，慢条斯理穿好厚实的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下得不算厚，却均匀地铺陈在每一个角落，将粗糙的地面、简陋的屋顶都裹上了一层素净的白，天地间仿佛变得干净澄澈。
沈青岚穿着绵袍、外罩貂裘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不少手持工具的百姓。
赵灵书看着他们四散开来，清扫地上的积雪，还有人搬来简易梯子，攀上屋檐扫雪。百姓们动作麻利，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木锨铲起积雪堆在路边。
“下雪啦，阿娘。”她向来喜欢雪，只觉得眼前景致极美。
“是啊，下雪了。”沈青岚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手温暖，慈爱地笑了。
赵灵书闭上眼，看着脑海中的舆图，将视线投向京城。
京城，是不是也下雪了？昭哥……回到京城了吗？
自从赵昭离开北境返回中原，她起初强忍着不去念想，后来算着行程，估摸着他该已抵京，便忍不住一次次借着舆图望向瑞王府。
只是前几日都不见他在府中的迹象。每一次落空，都让她心头微微失落，却又告诉自己，路途遥远，迟些归来也是常理。
而此刻，舆图之中，瑞王府内仆役往来穿梭，庭院里添了不少值守的护卫，处处透着主人归来后的热闹与规整。
京城此时的天色是阴沉沉的却并未下雪，想来京城的雪比北境会迟些来。
她清清楚楚看见，康萨宝正快步往主院走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瑞王府。
“殿下，可起了？康萨宝求见。”门房在外轻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刚归府的殿下，语气里满是恭敬与谨慎。
赵昭早已梳洗穿戴整齐，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倦。
看着仆役端着水盆退下，便从内室缓步走出。
“让他进来。”
他话音落下，径直在桌案前坐下。此番他先返马邑，又需要护送乐寿公主，也就是从前的乐寿县主，一同回京。
突厥既已大败，她自然不必再去和亲。
只是队伍庞大，行进迟缓，直到昨夜，他才终于回到瑞王府。
康济听闻小主人回京，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赶了过来。
赵昭离京数月，王府诸多产业事务，都要尽快禀报；更要紧的是……西域那边的消息。
小主人北上之前，曾特意叮嘱他，多加留意西域动静，但凡有异常，务必及时上报。
康萨宝自年前便察觉，丝绸之路上，商队频频传来受阻的消息，货物滞留、路线被封，种种迹象都预示着西域暗流涌动。
这几个月，他特意加强了与西域的联络。舅老爷那边传来消息，高昌国这两年愈发不安分，恐怕早晚要有一战。
如今赵昭总算归来，他迫不及待赶来，要将这紧要消息，当面禀报给小主人。
康济入内行礼，随即便将这几个月的产业情况一一汇报，最后将西域那边的事情也详细禀报清楚了。
赵昭仔细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沉吟片刻。
“今后你继续关注西域那边，与阿舅那边的联系可以更紧密些，只是注意，不要被旁人发现。还有……凉州情形，凉州都督在那边有何动静，为人如何，也稍作打探。我意，谋凉州。”
康济身形一怔，原来小主人是想谋凉州。
只是，到时，京城这边诸多产业…罢了，小主人在哪，他便在哪，到时候终归是能安排好的。
“这个，你且看看。”
赵昭将两册书轻轻摊在案上——一册是简体字版《天工开物》，页间绘着精细图样；另一册则是赵灵书亲手抄录的繁体无图本。
康济连忙上前，俯身细览。先见简体本上图文并茂，已是一惊；再翻那手抄繁体原稿，越读越是心惊，只觉书中所载技艺，件件皆是闻所未闻的兴国之术。
赵昭只简略指点，将两册页码一一对应，淡淡吩咐：“你寻可信之人，把图样摹拓下来，补入手抄本相应之处。再另行誊抄数份送来，自留一本，酌情增设产业，好生经营。”
“是！”康济激动得双手微颤，深知这是殿下的信任，也是自己大展身手的机会。
他素来精于商贾营生，如今得了这等稀世秘册，非但能为小主人广开财路、壮大实力，更能一展所长。这般大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缘，又怎会不愿？
待康济离去，屋内恢复安静，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头掠过思念。
“给本王更衣，我要入宫向皇叔述职，吩咐下去做好准备。”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仆人皆动起来，很快便取来朝服。玄色的锦袍上绣着五爪龙纹，那是瑞王的身份象征，穿在他身上，让这高大英挺的身姿尽显威严。
赵灵书看了一会儿瑞王府，没见主院出来人，想来昭哥与康萨宝有诸多事要议，便收回了投注那边的“视线”。
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知晓他身负重任，自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只要确认昭哥安全返京就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