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寒,京城萧索,宫墙凝霜。苏清漪立后数月,朝堂暗流涌动,帝赵珩虽未明面发难,却已暗中制衡镇国公一系——户部添帝亲信官员,遇事绕开镇国公直奏,往来镇国公府的官员也日渐稀少,唯表面仍维持平和,镇国公依旧居百官之首,议事仍有分量。
这日午后,玉芙宫暖阁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赵灵书着月白软缎夹袄,外罩水绿狐裘坎肩,临窗翻账册,嘴角噙笑,眼底欣喜——卫生纸推广的僵局,终被她打破,营收日增。
半月前,软纸还堆于库房无人问津,百姓称纸张是圣贤着书之用,用之拭秽是亵渎,杂货铺不敢售卖;贵族也嗤之为旁门左道。康萨宝回禀赵昭此事,言恐前期银钱打水漂,影响各产业扩张,赵昭也觉得此事棘手。
赵灵书彼时捧着账册踱步,深知抵触根源在固有观念,强行推广必适得其反,思忖半晌,想出分档之法:高档软纸以细韧树皮、上等破布制成,浆洗时加檀香、兰香,取名“玉罗绵”,借姑母长公主与赵昭的身份推给贵族圈,对外称“宴饮拭巾”,擦拭餐具手面;暗地让天香楼伙计透口风,说其用途广泛。低档软纸以寻常草料制成,价低,明标“厕纸”,在市井杂货铺、药铺售卖,主打洁净实用,可减疫病。
如今,赵灵书指尖划过“玉罗绵”日益增长的订单数,心中欢喜。窗外宫人通传:“启禀娘娘,公主,长公主殿下与瑞王殿下来访。”
赵灵书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出,淑妃也放下手中宫物清单,含笑相迎。长公主一身枣红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云纹,腰间束玉带,英气飒爽;赵昭随其后,身着宝蓝锦袍,手中提着个精致食盒,眉眼间满是笑意盈盈。
“姑母!昭哥!”赵灵书亲昵挽住长公主的手臂,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灵书妹妹,你可真是太机智了!”赵昭一见面便忍不住扬声夸赞,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今‘玉罗绵’和厕纸都快卖空了,各个铺子的掌柜都快把我门槛踏破了,一个劲催着买呢!”
入了暖阁,侍女连忙奉上刚沏好的热茶与精致点心,茶香袅袅散开。赵昭迫不及待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色泽鲜亮的蜜饯,青梅、金橘、杨梅错落摆放,果肉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城西福瑞斋新出的蜜饯,听说味道极好,想着你爱吃这些酸甜口的,特意买来给你尝尝。”他说着,拿起一颗裹着糖霜的金橘蜜饯递到赵灵书面前,又细心拣了一颗酸甜爽口的青梅,递向淑妃,“淑妃娘娘也尝尝鲜,解解腻。”
淑妃笑着接过,轻声道了谢,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清爽不腻,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起你那‘玉罗绵’,可真是趣事一桩。”长公主呷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她忍俊不禁地说道,“前几日宫中设宴,我亲眼瞧见卫国公夫人的袖袋里,揣着一叠‘玉罗绵’,席间趁人不注意,便偷偷拿出来擦拭唇角,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被旁人瞧见似的,惹得我私下里笑了许久。”
“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夫人,”赵昭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笑意,眼角眉梢都扬着,“托了三波人来天香楼求购‘玉罗绵’,还千叮万嘱要保密,说若是让人知道她买了这东西,怕是要被府里的老夫人说教,还要被其他夫人笑话不够端庄,丢了脸面。”
“她们呀,都是既想图方便,又爱面子,扭扭捏捏的。”赵灵书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新月,眼底满是笑意,“这些爱面子的贵妇们也太搞笑了。如今不少夫人还特意定制了绣着自家徽记的锦盒,用来装‘玉罗绵’,随身携带,反倒成了一种新风尚,谁的锦盒精致,谁的‘玉罗绵’香气特别,还成了她们私下里攀比的东西呢。”
“市井间的厕纸也卖得极好!”赵昭兴致勃勃地补充,手还不自觉地比划着,“我让掌柜的在杂货铺门口摆了试用品,让来往的百姓免费试用,不少百姓试用之后,都觉得比麻布、竹片、厕筹方便太多,干净又清爽,纷纷掏钱购买,还有不少人一次性买上好几捆,囤在家里用。如今不少杂货铺、药铺的掌柜,都来催货,说厕纸成了市井间的畅销货,每日都能卖出去好几捆呢!”
“还是我们灵书有主意,懂得揣摩人心,对症下药。”长公主赞许地看着赵灵书,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青岚,你教出了个好女儿啊。”
“多亏姑母和昭哥帮忙推广,不然也不会这般顺利。”赵灵书内心偷偷叉腰,满脸骄傲,口中却依旧保持着谦逊。
此时虽是冬日,但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里,暖融融的,外面格外晴朗,寒风也柔和了几分。长公主拍了拍赵灵书的手,提议道:“屋里待久了,闷得慌,走,咱们去庭院里晒晒太阳,玩两把投壶,活动活动筋骨,整日待在屋里,身子都要僵了。”
赵灵书和赵昭自然欣然应允,淑妃也笑着起身,点头应下。宫人们很快便行动起来,在庭院的暖廊下摆好了投壶的器具:一只红漆箭壶稳稳地立在案上,壶身锃亮,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壶口不大不小,正好容箭矢落入;旁边的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支白羽箭,箭杆笔直,羽尾洁白蓬松,做工精巧。暖廊四周挂着厚厚的棉帘,挡住了呼啸的北风,地上铺着绵软的毡毯,踩上去暖意融融,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
长公主挽了挽袖口,率先走到案前,身姿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不远处的箭壶。她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扬,手中的白羽箭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咻”的一声,箭矢稳稳落入壶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姑母好厉害!”赵灵书立刻拍手喝彩,眼底满是崇拜。
赵昭也跟着附和:“姑母的箭法依旧这般精湛!”
长公主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自得,侧身看向淑妃:“青岚,该你了。”
淑妃缓步走上前,褪去了宫妃的矜重,身姿挺拔如松,依稀可见当年驰骋沙场的飒爽。她拿起一支白羽箭,指尖搭在箭杆上,目光沉静,手腕微微用力,箭矢便笔直地射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精准落入壶中,与长公主的箭矢并排而立。
“娘娘好箭法!”宫人们也忍不住低声赞叹,赵灵书和赵昭更是欢呼雀跃,掌声响亮。
“昭哥,该你了!”赵灵书推着赵昭上前。
赵昭笑着走到案前,他身形挺拔,常年练骑射,投壶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接过箭矢时动作利落,目光专注地盯着箭壶,手腕轻抖,接连射出两支箭,竟双双稳稳入壶,没有半分偏差。
“昭哥太棒了!连中两箭!”赵灵书兴奋地拍手,眼中满是雀跃。
赵昭回头冲她扬了扬眉,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小意思,看你的了,灵书妹妹。”
轮到赵灵书,她有些紧张地拿起一支白羽箭,她虽然也时常玩投壶,但比起这三人还是略显逊色。此时,她憋着一口气,眯起眼睛瞄准箭壶,手腕用力一扬,箭矢便飞了出去。谁知力道没掌握好,箭矢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晃了晃,竟也勉强落入了壶中。
“中了!灵书妹妹中了!”赵昭立刻高声喝彩,声音清亮脆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要强的赵灵书得意叉腰,超常发挥,骄傲!
长公主与淑妃相视一笑,退至一旁的石桌旁落座闲话,侍女奉上热茶,两人低声交谈着,语声轻软,漾着当年同袍相伴的洒脱与亲昵,偶尔目光落在庭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身上,满是温柔。
赵灵书与赵昭继续投壶,赵昭刻意放慢了节奏,走到赵灵书身边,耐心指导她:“妹妹,站姿要稳,重心往下压一点,目光要盯着壶口,不要慌,手腕轻轻发力就好。”他一边说,一边轻轻调整她的姿势,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动作轻柔。
赵灵书听话地调整站姿,按照他说的方法,再次拿起箭矢瞄准。这一次,她不再急躁,凝神静气,手腕轻扬,箭矢笔直地射了出去,稳稳落入壶中。
“中了!又中了!昭哥,我厉害吧!”赵灵书兴奋地转头看向赵昭,眼底亮得像藏了星星。
“厉害厉害!”赵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附和,语气里满是鼓励,“再来一次,试试能不能连中!”
两人一来一往,时而为彼此的命中喝彩,时而为脱靶的箭矢失笑,暖廊里满是他们清脆的笑声,气氛欢快而热烈。赵灵书渐渐找到了手感,接连命中几箭,愈发得心应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玩了一个时辰,四人歇坐廊下,侍女端来切好的瓜果与蜜饯。赵灵书拿起一颗青梅蜜饯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沐着暖融融的阳光,望着天际缓缓流动的流云,心中满是安稳与惬意,几乎忘却了朝堂上的紧绷与暗流。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气氛却与玉芙宫的欢快截然不同,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帝赵珩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翻看着奏折,眉头紧紧蹙起,镇国公昨日递上的屯田改制折子被孤零零地搁置在案头,未曾翻阅。户部尚书立在殿中,身子微微前倾,低声汇报着什么,语气恭敬而小心翼翼,生怕触怒龙颜。窗外铜铃被寒风拂动,叮当作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内侍们往来伺候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