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赵昭也听到了狗叫,他低头瞥了一眼,又迅速抬头。
视线所及之处,岩石上有道黑乎乎的裂缝,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他猛地发力,脚蹬住一块突出的石头,身体向上一荡,手稳稳扒住了裂缝的边缘。再一使劲,整个人便滚进了裂缝里。
赵灵书看着他那些惊险的动作,看着他滚进了裂缝里,屏住的呼吸终于缓缓吐出,
只是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狗叫声愈发响亮,还夹杂着人的喊叫声和东西碰撞的闷响。
土院子里的骚动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争执的声音。
“走!”赵灵书转向剩下的三个护卫,伸手指向西边的一片乱石堆,“去那儿躲着,等信号。”
四个人猫着腰,飞快地钻进乱石堆的阴影里,隐去了身形。
赵灵书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坐下,再次微微闭眼。
她必须继续“看”着石头房子周围那些乱跑的人影,掌握局势的变化,才能为昭哥的行动兜底。
风卷着沙子打在石头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与山洼里的嘈杂交织在一起。
裂缝里狭窄逼仄,刚够侧身挪动。
岩壁上湿漉漉的,摸着冰凉刺骨。
赵昭一点点往前蹭,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裂缝是斜着往下的,走了十几步,前方透进来一点微光,还有一股浓郁的、粮食放久了的闷味儿。
光从一道缝隙里透出来。
赵昭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往里看。
是粮仓内部。
光线昏沉,却能清晰地看到,数不清的麻袋堆积如山,几乎要碰到屋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和霉味。
外面的狗叫和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粮仓里的两个守卫似乎被惊动了,其中一个揉着眼睛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赵昭轻轻吸了口气,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那个站起来的守卫转身和同伴说话,背对着他这个方向时,才像一道影子般从缝隙里滑了出去,落地时悄无声息。
两步,他便到了那人身后。
左手迅速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横着一抹,动作干脆利落。
温热的液体溅到手背上,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闷响,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赵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慢慢放倒在粮袋上。
另一个守卫还在打盹,丝毫没有察觉同伴的遭遇。
赵昭用同样的方法,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
粮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赵昭走到门边,从门缝里飞快地往外扫了一眼。
院子里果然乱作一团,好几拨人似乎在争吵推搡,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他退回粮垛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短的特制哨子,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尖锐的颤音。
这是给崖壁上众人的信号。
没过多久,裂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灵书侧着身子,有些艰难地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两个护卫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谨慎。
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粮袋旁的两具守卫尸体,还有满仓堆积如山的粮垛,呼吸猛地一滞。
“快。”赵昭只吐出一个字,目光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赵灵书点头,快步走到最近的粮垛前,伸手一一触碰那些粮袋。
被她触碰到的粮袋,瞬间消失无踪。
她的动作飞快,片刻之间,最后一个粮垛也消失了。
巨大的仓库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散落的些许谷粒和灰尘。
“走!”赵昭果断下令。
一个护卫立刻背起赵灵书,另一个在前开路,一行人迅速退回那道狭窄的裂缝。
他们沿着原路,小心翼翼退回了安全之处。
山洼里的狗叫和吵嚷声还没停歇,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与众人汇合后,一行人借着地形的掩护,头也不回地向来路撤离。
直到跑出很远,再也听不见黑风岭那边的任何声音,众人才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赵昭望着黑风岭的方向,脸上还是紧绷的,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这些粮食,够百姓们吃不少天了。”
“走,找地方宿营,明日再赶路。”赵灵书声音略带疲惫,却依旧稳定。
一行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赵灵书从储物空间取出几顶帐篷,护卫们迅速搭起来,再燃起一小堆篝火取暖。
晚饭是简单的干粮和加热的肉汤,赵昭吃得很少,眼神时不时飘向篝火,像是在走神。
入夜后,护卫们在外围值守,赵灵书和赵昭住进了内侧的双人帐篷。
帐篷不大,铺着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篝火的余光透过帐篷缝隙,映出淡淡的光影。
赵昭躺下后,背对着赵灵书,身子绷得笔直,久久没有动静。
赵灵书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身边少年的僵硬,还有他攥紧毯子的手——那只手,白天沾过温热的血。
沉默了许久,赵灵书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昭哥,睡不着?”
赵昭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帐篷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外面风吹过篝火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赵灵书感觉到身边的人悄悄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倔强的慌乱,像只受伤后不肯示弱的小狼崽。
“我没怕。”他闷声道,声音却微微发颤,“只是……”
只是那喉咙里的嗬嗬声,还有手背上黏腻的触感,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赵灵书没有拆穿他,面对着他,语气坚定而温和:“我知道你没怕。你杀他们,不是逞凶斗狠,是为了把粮食安全带回营地,为了让赵州的百姓能活下去。这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更不用因此不安。”
她顿了顿,轻抚他的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如果我是你,在那样的情况下,可能更慌,未必能做得像你这般干脆。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赵昭紧绷的防线。
他看着赵灵书沉静的眼睛,眼底的倔强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藏不住的脆弱。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问:“真的吗?”
“真的。”赵灵书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做的是对的。那些人守着粮食,看着百姓饿死,本就该死。你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
赵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紧紧回抱住赵灵书,像是找到了支撑,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帐篷里的光影依旧柔和,外面的寒风似乎也变得遥远。
赵灵书能感觉到身边少年的呼吸逐渐均匀,想来是睡着了。
她望着帐篷顶朦胧的轮廓,心头却泛起一阵沉郁。
在这个底层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仁慈和退让从来换不来安稳。
今日赵昭为了粮食、为了百姓染血,或许终有一天,她也会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亲手握紧刀,让双手沾满鲜血。
现在的赵昭,又何尝不是未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