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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在意的人,他可以倾其所有地好,近乎无条件地信任与包容。

可对他不在意、甚至触及他底线的人,他又能展现出帝王的冷酷与残忍。

他对赵昭,正是前者。

虽有帝王固有的、对可能威胁皇权的一丝本能忌惮,但这忌惮在深厚的亲情与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坚信自己能坐稳皇位,也真心愿意给予这个侄儿超出常例的成长空间和信任。

包括允许这未及十岁的孩子,在特定情况下参与朝政,学习政事。

这份特殊,是赵昭在重重困境中,所能依仗的、最珍贵的“势”。

对比之下,他对赵灵书,则是全然的漠视。

这个他意料之外到来的孩子,是他眼中拔不掉的钉子,唯有尽量视而不见,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夜深人静,玉芙宫的烛火摇曳。

赵灵书趴在窗边,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在脑海里查探着舆图。

而瑞王府的书房内,赵昭正伏案疾书。

他将搜集到的罪证分门别类,字迹虽尚显稚嫩,却笔笔透着沉稳。

烛火映着他紧抿的唇,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柄即将出鞘的剑。

时机成熟,恰是常朝之后,皇帝召见近臣议事的时辰。

次日。

晨光熹微,金色的光线刺破薄雾,洒在朱红宫墙之上。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户部郎中孙炳跟着几位重臣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后立于一侧,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御座之侧的软榻上,九岁的瑞王赵昭正捧着一卷书册翻看,身形尚显单薄,却坐得笔直。

御座之上,赵珩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今日留诸位,是为边军粮草调度之事,户部可有章程?”

孙炳闻声,立刻出列躬身,姿态看似恭敬,语气里却满是阴阳怪气:“陛下,臣以为,瑞王殿下身边属官督办的边军粮草调度,实在是靡费过甚!动辄耗费数十万缗,却未见实效,臣斗胆揣测,其中怕是……有中饱私囊之嫌!”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几位重臣相视一眼,皆是缄默不言——谁都清楚,瑞王年幼,根本不曾亲理庶务,这话明着弹劾属官,实则是冲着赵昭来的。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在软榻上的赵昭终于抬了头。

他放下手中书册,小小的身影从软榻上起身,依足礼数向御座躬身行礼。

孩童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沉静锐利,扫过孙炳时,竟让后者莫名地心头一紧。

赵昭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声音清晰而平稳,虽稚嫩却异常有力:“陛下,臣要弹劾户部郎中孙炳,伙同地方官吏,侵吞河工共计八万七千缗,强占民田四百余亩,倒卖赈灾粮,致使灾民死伤无数……此为部分账册抄录及苦主证词,请陛下御览。”

说完,他又接连取出另外几份奏折,小手捧着厚厚的纸册,却稳如磐石:“臣同时弹劾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猛,强抢民女,致死三命;弹劾刑部主事李贽,收受盐枭贿赂,徇私枉法;弹劾工部员外郎周延,纵仆行凶,圈地害民……”

他一口气报出四五个官员的名字及其主要罪行,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官员脸色就白上一分。

孙炳更是浑身一颤,指着赵昭,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其余涉案官员亦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朝服。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几位重臣看向赵昭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

赵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让内侍将奏折呈上,越看,身上的寒气越重。

这些罪状,桩桩件件,证据详实,时间脉络清晰,甚至有些隐秘的交接地点、贿赂的铜钱贯数都一清二楚,绝非凭空构陷。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些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肆无忌惮!

“好……好得很!”

赵珩怒极反笑,将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目光如刀扫过瘫软的几人,最后落在虽年幼却已显沉稳的赵昭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言,但其中的赞赏与欣慰,并未半分掩饰,“朕的朝廷,竟藏着如此蠹虫!昭儿,你做得很好!”

他随即厉声道:“给朕查!严查到底!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

皇帝盛怒,又有铁证如山,此案查办得雷厉风行。

赵昭提供的线索犹如精确的地图,让查案人员直捣黄龙。

不仅这几个官员很快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抄家所得更是令人咋舌,光是铜钱、珍宝折价便有近百万缗之巨,悉数充入国库。

这一下,不仅拔掉了几个针对赵昭的钉子,更让与之关联的世家损失惨重,颜面尽失。

国库充盈,赵珩心头畅快,看向赵昭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倚重与亲情,更添了许多实实在在的骄傲与认可。

这个侄儿,果然没让他失望,不仅继承了大哥的勇武,更展现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谋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议事结束后,赵昭随着内侍走出御书房,秋日高远的阳光落在他尚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上。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并无太多沾沾自喜,反而有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次的大获全胜,至少有一半功劳,要归功于那个她。

赵昭脑海中浮现出赵灵书那双时常带着狡黠笑意、仿佛能看透许多事情的灵动眼眸。

似乎每次他遇到棘手的麻烦,不久后总能有转机。

她总是有那么多“鬼主意”,知道那么多“有趣”的事情……这个堂妹,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

……

御书房的烛火燃至中夜,明黄色的光晕将赵珩的身影拉得颀长。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半数都透着世家无形的掣肘。

地方豪强勾结官吏垄断漕运的密报,朝堂众臣以“祖制”驳回新政的谏言,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扎着帝王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