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之时,家仆便慌张来报——他那常在外游荡、不听管束的亲侄,昨夜彻夜未归。
只他身边的仆从刚刚慌慌张张的回了来,说郎君好似被官兵抓了起来。
他联系到都督府的动静,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赶紧唤来亲弟,厉声逼问。
才知道他那不成器的侄儿,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竟全程瞒着他,私自在凉州中城最隐秘的永平坊,开设了一处藏污纳垢的风月私院。
更致命的是——侄儿便私自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四处疏通坊吏、打点巡查、结交关节,借他的名义摆平所有麻烦,横行坊市、无人敢管。
从头到尾,他本人一概不知、未曾参与、未曾默许、未曾分润半分私利。
可官场之事,哪里是那么简单算的清楚的。
纵使他清清白白、半分脏水未沾,一顶管束亲眷不严、致使族人借官势祸乱州中的罪责,也足以压垮他数十年谨小慎微经营起来的全部仕途根基。
惶恐、震怒、懊悔、惊惧,万般情绪在心底翻涌撕扯。
不多时,一众凉州高官陆续踏入都督府签押房。
赵昭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摊开厚厚一叠簿册案卷。
他眉眼沉敛,神色喜怒难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满屋官员窥着他表情,心头皆是沉甸甸的忐忑。
又不自觉扫过他身侧坐着的赵灵书,往日里私下嘀咕揣测的心思,此刻早已被大案带来的惊惧压下。
谁也顾不上纠结,此时沉肃正式的场合,这女子怎么依旧坐在都督身侧,无所顾忌。
“你们先看看这些。” 赵昭抬手示意,侍从立时上前,将案卷簿册分发给诸位官员传阅。
众人逐页翻看,私院恶行、赌坊贪腐、官吏受贿、逼良为娼的桩桩件件映入眼帘,皆是触目惊心。
一时之间,堂内寂静无声,不少人看完之后面色煞白,嘴唇微颤,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功曹参军事捧着案卷,指尖冰凉,再顾不得官场体面,“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重重叩首:“都督明察!此事皆是逆侄胆大妄为,属下一概不知,从未牵涉其中,还望都督垂怜,辨明曲直!”
赵昭垂眸,久久沉默。
其余官员尽皆垂首,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言半句,不愿做这出头之鸟。
功曹伏在地上,冷汗层层浸透官袍,顺着额角滚落,生怕都督一句重判,便断送半生仕途。
良久,赵昭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无波:“此案核查再三,确实未查到你与此事有瓜葛。只是终究是你亲侄,又借你名号横行作恶,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功曹如蒙大赦,大喜过望,忙不迭伏地谢恩。
“只是,”赵昭话锋微转,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你连家中亲眷都疏于管教,可见在功曹一职上,本就未尽风化稽查、整肃风气之责。往后,营妓乐籍管束、人事调度,便划归都尉赵武麾下统管。”
他顺势把卢婉等营妓的管理权收了回来。
赵灵书不喜欢女子被当成物件被当成那种工具,他自然要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实际上,在上元节以后,功曹就在问卢婉等女子为何还不放回去了,赵昭只推脱都督府还需要她们,实际上理由也比较牵强。
如今借功曹失职为由,光明正大划转权责,由心腹赵武接管,往后她想帮扶那些女子,便少了许多掣肘。
功曹此刻只一心保住乌纱,哪里还顾得上营妓归属这点细枝末节,想也不想便应声应下。
其余官员更是无人敢置喙。
一处地下赌坊就牵扯出如此多官吏,连姑臧县令都深陷其中。
看来这位手握上千亲兵的亲王,此番是动了真格,绝不是轻拿轻放。
在未伤及自身正当利益的前提下,谁愿贸然触这都督的霉头?
即便隐隐损害了自己私下的不法好处,也得先掂量掂量,究竟有没有与这位实权都督硬碰硬的资本。
待功曹起身归列,赵昭目光扫过满堂官吏,语气骤然冷厉:“永平坊私院藏污纳垢,城中赌坊祸乱民生,巡夜吏役收受贿赂、徇私包庇,姑臧县令纵容恶势、漠视百姓。凉州乃西陲重镇,竟出此等戕害良善、败坏纲纪之事,实在可恶!”
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中。
满堂官员俯首垂肩,静静听着训话。
听到后面心中的惶惶不安反倒渐渐平息下来。
他们能感觉到,都督此番应当只会惩办涉案之人。
并无意扩大事态、株连无辜,更无意掀起官场清洗。
“望诸位往后好自为之,恪尽职守,为凉州民生社稷尽心,莫要再让本官见此等乱象。”
“我等谨记都督教诲,日后必勤勉清廉,恪尽职守!”众人齐声应和,表忠心之声整齐划一。
他们表完态,见都督并没有要继续斥责他们的意思,以为训话到此便会结束。
谁知赵昭话锋陡然一转,再度开口:“那私人风月暗院之中,竟藏有不少原是良籍的女子,被逼良为娼,受尽折辱;赌坊之中,逼迫寻常百姓典妻卖女,家破人亡。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自今日起,凉州地界,不许再出现赌坊与此类私设淫靡风月之所,不许再有逼良为娼、逼迫百姓鬻卖妻儿之事。我的意思,诸位可明白?”
众人心中暗自嘀咕,都督竟如此在意这些身不由己的风尘女子,心思实在古怪,莫不是偏爱救风尘?
可面上无一人敢反驳,皆是神色肃穆,躬身应诺。
待一众官员陆续退去,签押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赵灵书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赵昭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可以明令禁止私人迫害良籍女子,可以严打地下风月私院,可那些生来便落于乐籍、贱籍的女子,被刻上奴籍烙印的底层人,依旧深陷制度桎梏。
他身为一方都督,也无法轻易打破这些封建规则。
她想,若她是掌权者,她一定把这些奴隶制度全部消灭掉!
取缔奴籍,所有人都是自由民,若是需要用人,只能雇佣!
而都督府外,三三两两离去的官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实在看不懂这位年轻的都督,不近财色,不贪享乐,偏偏揪着一众弱女子的安排不放。
有人私下揣测,莫不是都督好救风尘?
可又听闻,那卢婉一众营妓,在都督府里头,从未被都督召幸过。
反倒是那位行事利落、容貌清丽的赵主事,日日与都督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众人琢磨不透其中缘由,只得摇摇头,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