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范匠靠着石砧,手里捏着一块备用的泥范坯,指尖在坯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前儿营造监那边,有十多个人都领了赏赐,你们听说了没有?”
前头说话的两个人停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这上头来。
片刻后,掌锻匠先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怎么没听说?领得少的人都至少得了一匹绢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这些人,一年到头工钱都是定死的。想多拿,就得等年终考核评等级,等级上去了,每月还是定死的工钱。可人家营造监那是额外得的,白得的。”
他说到“白得的”三个字时,手里的炭灰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干净,索性把布往旁边一搁。
“不过是上头的贵人给了方子,让他们做出来个新鲜物件儿罢了。”他又说,“若咱们也有方子,咱们也能做出来。”
炉头匠一直没有接话,靠在石砧上听着,等他这一句说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他们得赏赐,是因为都督身边一位深得信重的主事给出了方子,做的好像是叫什么,活字印刷。”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掌锻匠脸上挪到铸范匠脸上。
“你提这个事……莫非是觉得,咱们这儿也迟早会被安排做什么?”
铸范匠没有应声,掌锻匠也没有接话。
三个人沉默下来。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营造监那边能拿赏赐,咱们要是也赶上那样的好事,是不是也能多拿几匹绢、多过几天松快日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匠人从冶坊门口跑进来,步子又快又急:“来了来了,大人来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把擦手的布往肩头一搭,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冶坊之外,脚步声正沿着石阶越来越近。
被士曹参军事还有冶坊的监作带领着进入炼铁工坊区以后,赵灵书立刻察觉到周遭气温骤然攀升。
约莫两层楼高的夯土炼铁高炉赫然矗立,高耸的烟道源源不断吐出灰黑色浓烟,炉膛开口处跳动着翻涌不息的赤红火光。
工役握着长柄木铲,轮番将矿石与木炭填入炉内;巨型皮橐由好几人往复推拉,雄浑的鼓风之声轰鸣震耳。
掌炉的资深匠师静立炉台之侧,目光牢牢锁定炉中铁水的色泽,凭数十年的眼力拿捏火候分寸。
待到熔炼火候抵达极致,匠人凿开炉眼,滚烫的铁水沿着陶制导流槽淌出,在岔口处被一道泥闸劈成两股。
一股注入砂模,铸成犁铧、铁锅与规整铁锭。
另一股则被引入相邻一处地势稍低、开口阔大的炒铁方塘——那构造并非密闭熔炼的炉体,反倒像一头张口待食的巨兽,静静承接奔流而来的铁水。
赵灵书的目光追着那第二股铁水,看着它倾泻落入塘中,塘中火光骤然暴涨,几乎刺目。
她看见两名匠人各持一根粗壮柳木长杆,杆头深深探入黏稠翻滚的铁粥之中,开始用力搅动——一下,又一下,半熔融的铁料在搅动中翻涌出青白色的炽光。
匠人赤着上身,汗水在脊背上流成几道细长的沟,转瞬就被周遭热浪蒸干,肌肤上凝起一层细密盐霜。
他们搅得很有节奏,不急不躁,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做过了成千上万遍。
铁料在持续搅拌中渐渐浓稠固结,表面浮出一层灰褐色矿渣,被匠人用长杆缓缓拨拢到塘边。
那些渣滓落在炉台边沿,堆积成暗色的碎块,皆是从生铁内部被剥离出来的杂质。
旁边另一名匠人用铁钳夹起一块已经炒炼成型的赤红铁团,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片刻,微微点头,将它递给身后待命的锻工。
锻工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铁坯,搁在铁砧之上,抡起巨锤狠狠落下。
锤落之时,火星溅开一圈,像是一朵在暗处炸开的红花。
松散多孔的铁团在连绵锤击下渐渐被压实延展,从一块形状杂乱的团块,慢慢化作规整的粗坯。
但这只是第一步,粗坯仅简单捶去表层浮渣,内部依旧留有孔隙,并未完全锻实。
锻工将这份松散熟铁料重新送入锻炉预热,另取高炉分流铸成的生铁锭敲碎,夹取数块嵌入盘曲捆拢的熟铁料中间,周身厚泥密封严实,一同推入炉膛焖烧。
待炉温升至极致,包裹在内的生铁先行熔化为液,被泥层锁住无法外流,碳分缓缓渗入周边盘绕的熟铁之中,两相交融。
这一步赵灵书认得——灌钢,时人又称宿铁。
把含碳量高的生铁与低碳熟铁密闭共炼,令生铁内碳分均匀渗入熟铁,以此调控铁中碳占比,炼出兼具硬度与韧性的精钢。
锻工将焖炼完毕的铁团取出,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往复数十次之多。
铁料在千锤百炼之下褪去内部孔隙与杂滓,表面泛出一种与生铁、纯熟铁截然不同,暗沉匀净的哑光,那是碳分均匀弥散后的色泽。
看着这副场景,赵灵书心中是动容的。
理智上赵灵书清楚,这片官冶作坊,根本无法与后世设备完备的现代化钢铁厂区同日而语。
没有电力,没有大型机械,没有精准的理化数据做支撑,一切冶炼锻造,依托的都是人力、薪柴,以及匠人代代沉淀下来的经验。
可越是知晓其中的差距,眼前这幅景象带给她的震撼就越发浓烈。
人类文明的工业起步,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高楼大厦,而是从这样烟火弥漫、血汗交织的地方,一寸一寸淬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