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宽敞,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但没有什么花木盆景,也没有什么华贵的陈设。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是一个开阔的外院。
院中有几个小童在玩耍,见来了人,并不怕生,还打量了众人一番。
一个小胖墩上前对众人道:“各位是来今日来参加新作物培训的吗?请随我来。”
他领着他们穿过中门,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到了前院的厅堂。
厅堂开阔敞亮,人却并不繁杂。
正对大门的位置设着一方平整柜台,如同坊间商铺记账的案台,简洁利落。
柜台后端端正坐着三位素衣妇人,一位眉眼沉静、举止干练,从容的目视着众人。
另二位却是略有些窘迫的神色,但众人也是初到陌生的地方,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们面前摊开厚厚一册书卷账册,笔墨砚台整齐摆放。
带队的管事上前一步,依照那年长些的妇人的示意,提笔在册页之上逐一填写村落、人数、户籍信息。
一众佃农皆是目不识丁的粗人,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全然看不懂分毫。
只能远远站在厅外,踮着脚尖默默观望,心中愈发好奇,又愈发敬畏。
待管事落笔写完所有信息,柳静手持册子缓步走出,逐一对点人数,轻声询问各人所属村镇、里正姓名。
细细核对无误后,微微颔首。
便侧身抬手,唤来不远处另两名女子,低声叮嘱两句。
那两人应声颔首,随即转过身,道:“诸位乡亲随我往后院来。”
管事带着众人又跟着这二位离开了,厅堂瞬间清静下来。
柳静望着众人背影,轻声对身侧两人道:“你们看,来客对接其实并无难处。只需条理分明、逐项核验、踏实细致,便可稳妥成事。”
两名年轻妇人轻轻应声,眼底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拘谨。
她们皆是沈青岚与柳静观察后遴选出来的人。
从前常居内宅,从未对外接物理事,骤然任这赵灵书设置的前台一职,要迎客、核对公务,心中难免发怵。
是以柳静特意亲自带她们做这些事,即是为她们撑腰,也是为她们慢慢养出底气。
如今灵昭之内,赵灵书根据现代的公司结构,设置了许多职位。
前厅接待、人事文员、行政综合文员,后勤文员等等。
这些职位,现代的公司都不可缺少。
自然灵昭也得安排上。
毕竟灵昭涉及的项目也是挺多的,可能未来会更多。
但这个时代的女子皆是从头学起,并无旧例可循。
更重要的是,她们不像现代女性,从小就是在社会性的环境中长大的。
她们大多都是出嫁前待在家里,出嫁后待在夫家,也许平民家女孩会因为要给家里干活走出家门,那也都是跟家人一起的情况下。
故而沈青岚与柳静现在就是亲带亲教,相当于是她们的大家长和倚靠了。
之所以让她们两人一组,也是为了能互相支持,不至于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情感到孤独无援。
即使这样像是人力资源的一种臃肿浪费,需要多出一倍的工资,赵灵书也无所谓。
她相信她们会成长,相信自己做的不会是无用功。
那边,众人跟着二位女子后头走在长廊上。
有人在后头看着最前头那两位女子的背影,小声嘀咕:“这灵昭,怎么净是些女人在管事?也没见个男人?”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小声点!大户人家也有女管事,你少见多怪。”
那人便不吭声了,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疑惑。
主要是她们看着太不像是丫鬟仆妇了,面对着众人,没有卑微,也没有倨傲。
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路数。
进了后院,众人更加拘谨了。
他们都知道,一般大户人家的后院,都是女眷住的地方,外男是不许进的。
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不可能踏进那种地方。
可引路的女子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他们也就低着头,硬着头皮跟着走。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来往的人寥寥,偶尔有一两个女子走过,见了他们也不惊诧,看了眼他们,便径直就走过去了。
有人注意到,这后院虽然安静,但并不冷清。
路两旁种着些树木,虽然还没到发芽的时候,枝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
几间屋子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伏在案前写字,有人对着墙壁比划什么。
一直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院子,院子有好几间大屋。
二位引路女子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开:“各位请进。”
屋子很大,能容下七八十人。
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蒲团。他们这几十个人,竟一人一个,绰绰有余。
坐定之后,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
“这屋子可真大。”
“你看看这地,青砖的,磨得这么光。”
“那墙上挂的是啥?”
有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屋子四周的墙上贴着一幅幅图画,画的是各种作物。
有粟,有麦,有豆,还有两样他不认识的。
那些图画虽然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却画得清清楚楚——粟穗的弯垂,麦芒的尖细,豆荚的饱满,一看就能认出来。
他觉得那些画上的作物太饱满了。
粟穗沉甸甸的,每一粒都圆鼓鼓的;麦穗又长又齐,颗粒均匀;豆荚鼓得像要炸开。
这样的庄稼,得是什么样的良田、什么样的照料才能种出来?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
嗡嗡嗡的说话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些图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其中一引路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戒尺,敲在边上的桌案上,声音不大,但很清脆,一下子就压过了所有的嗡嗡声。
众人吓了一跳,赶紧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好。
那女子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但字字清楚:“我先把规矩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一,不许交头接耳。有什么话,等课讲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