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里,柳大郎已经搬去书房住了好些日子。
妻子隔三差五问他要银钱,今日要买胭脂,明日要添新衣,后日又说娘家有什么人情要送。
柳大郎输了大半家产,手头本就紧巴巴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吵了几架,索性抱了铺盖搬来书房,图个清静。
书房在正院西侧,偏僻冷清,与主屋隔着一道小跨院。
夜里仆从们歇下后,便少有人来往。
柳大郎睡得鼾声如雷,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窗棂外翻入,动作轻巧得像猫,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一人绕到床头,另一人守在门边。
床头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块布巾,精准地捂住柳大郎的口鼻。
柳大郎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滚圆,还没来得及挣扎,另一条绳索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三绕两绕便捆了个结实。
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扛人,一人殿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庭中枯枝被夜风吹得轻晃,檐下灯笼微微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督府后衙,偏厅里燃着几盏烛火,将满室器物都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赵灵书像一只慵懒的猫,窝在赵昭怀里,手里捧着一本书。
赵昭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椅背上,下颔贴着她的发顶,视线也落在书页上。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椅子里,严丝合缝,仿佛本该如此。
一页看完,赵昭没动,她便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她才懒洋洋地伸出手,翻过一页。
书里全是简体字,赵昭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偶尔遇到认不出的,就低头在她耳边问一句。
赵灵书作为一个爱看小说的宅女,阅读速度向来是飞快的,一本书不到半天就能翻完。
所以一起看书时,便需等他,他蹭她,她就知道该翻页了。
偏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这里面,居然有战地救助内容?”赵灵书忽然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是她前几日才想起来的一本书,据说是穿越神书里的《民兵训练手册》。
她在现代只听说过它的大名,却从未翻过。
那时候她觉得这种东西离自己太远了——她又不当兵,不看这个。
如今却不一样了,赵昭管着河西五州,军政都管。
她想着或许能帮上忙,才从商城里兑换出来,有空闲便与他一起看。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本练兵的手册,讲的无非是怎么排队、怎么喊口令、怎么打靶。
没想到翻开才发现,里面的内容远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营地卫生、作息管理、简易工事、野外筑垒,甚至连战地救护、伤员处置都有。
图文并茂,写得清清楚楚,生怕读者看不懂。
她不由懊恼——早该兑换出来的。
紫河村练兵也用得着啊。
赵昭正要说什么,门被轻轻敲响。
“王爷,人已带来。”门外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
赵灵书从赵昭怀里起身,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赵昭亦顺势整了整身上玄色常服的袍袖,指尖拂过平整的衣料,敛去了周身所有温柔缱绻。
“进来。” 他声线低沉冷冽,不怒自威。
厅门被暗卫轻轻推开,夜风携着一缕深夜的微凉悄然涌入,吹动烛火轻轻摇曳。
两名身姿挺拔、气息冷厉的暗卫跨步而入,左右制衡,押着一道狼狈的身影跪在厅堂中央。
那人双手被粗绳紧紧缚住,手腕勒得紧实,丝毫动弹不得。
口中塞着厚实的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连呜咽挣扎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只能徒劳地微微扭动身躯,神情皆是惶恐与狼狈。
他强撑着慌乱的心神,艰难抬头,便见上首端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眉目深邃,端的是贵气天成,锋利的眉眼不怒自威。
琥珀色双眸静静俯瞰而下时,便有如山沉海落的威压席卷而来,让人呼吸一滞、胆寒心惊。
他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他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四周。
这屋子看着并不奢靡阔大,却处处透着顶级世家、军政权贵独有的沉敛气派,每一处陈设都低调华贵,底蕴十足。
地面铺满厚实的西域绒毯,绒毛细密柔软,脚踩之上悄无声息。
毯面织着古朴繁复的暗纹,样式别致,是寻常富商权贵根本无缘得见的珍品。
厅堂角落立着一尊精致的博山铜炉,镂空炉身雕刻着山海云纹。
缕缕沉水香的青烟从孔隙中袅袅溢出,香气清雅醇厚,不浓不烈,丝丝缕缕萦在鼻尖,安神亦慑人。
案上陈设的烛台是精工打造的铜鎏金样式,经年打磨依旧温润光亮。
跳动的烛火映在鎏金表面,折出细碎柔和的金光,贵气内敛,绝非市井俗物可比。
他一路被挟持过来,并没有被蒙住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是晕晕乎乎地被架着走,穿过了几条暗巷,翻过了几道墙。
等他的脚终于落在地上时,已经身处一座规制森严、灯火连绵的宅院之中。
长长的回廊之上,一盏盏红灯笼依次排开,灯火连绵如长龙,照亮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
廊柱粗壮厚重,雕梁素雅,抬头望去,屋檐层叠深远,梁木隐于夜色,压得人心头沉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隐约猜到——这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你就是柳家大郎?”沉寂之中,赵昭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冷冽。
柳大郎浑身一颤,不敢不答,可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赵昭抬了抬下巴。
一个暗卫上前,将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柳大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小人……小人正是。不知贵人……不知贵人为何将小人抓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