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士曹参军才抬起头,神色已从方才的狐疑变成了郑重:“赵主事,这法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必须说吗?”赵灵书放下茶碗,不想撒谎,也不想说是商城兑换的。
难道吃鸡蛋好吃,还得知道下蛋母鸡在哪吗?
“参军觉得,这法子可行?”
士曹参军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从原理上看,确实可行。只是其中细处——胶泥的配方、火烧的温度、松脂蜡灰的调制比例——都需要工匠反复试制才能确定。若能成功,印书之利,不可估量。”
“正是如此。”赵灵书点点头,“所以我与都督才请你过来的,正是想请你调拨几名工匠,专门试制这活字印刷术。材料费和工匠补贴,从我与都督的私库出,不占用士曹的预算。”
士曹参军一怔,抬眼看她,目光里的轻视又淡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位“赵主事”不过是仗着都督宠爱,想找些事做做样子。
可她会拿出这样一份流程完整,看起来可行性非常高的技艺方子,又主动提出用私库补贴。
这不像是在找存在感,倒像是真要做事的。
而且,竟然直说是她与都督的私库,竟然都督连自家的财政大权都交给这女郎了吗?
当家主母也不过如此了吧?
“赵主事,这活字印刷术若真能试成,对朝廷、对天下读书人,都是一件大功德。”士曹参军斟酌着措辞,语气已带了几分敬重,“只是工匠试制需要时日,未必一次就能成,赵主事要有心理准备。”
“无妨。”赵灵书笑了笑,“慢慢试,我不急。只是有劳周参军费心了。”
周明远连忙起身拱手:“赵主事言重了,分内之事。”
赵昭这才开口,语气不重,却令人不敢忽视:“既如此,周参军回去便安排人手。此事不必张扬,试成了再说。”
赵灵书又补充道:“我说给予补贴也是真的。你可以先做一份预算,算一算需要多少材料、多少工费,到时找我支取。待此事做成,再另外给你和所有参与的工匠一份赏钱。如何?”
“是。”士曹参军躬身应诺,心里却暗暗欢喜——居然还有赏钱?
他家虽也算殷实,可谁又会嫌钱多呢?有这份赏钱在,底下工匠的干劲,怕是拦都拦不住。
他将那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告退而去。
出了签押房,他站在廊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才进门前,他还忐忑不安,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事被叫来训斥;出门时,袖中却揣着一份足以改变天下的技艺。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忽然觉得,那位“赵主事”似乎不像是同僚们口中说的那般简单。
签押房里,赵灵书还在想活字印刷的事。
技术落地需要时间,但纸得先备好。
不知商团的造纸坊产量如何,有没有打算往凉州这边拓展?
“昭哥,我去找康九问问造纸厂的事,顺便看看陆沉渊他们领了赏钱没有。”她说着便要起身。
“去吧。”赵昭叹了一声。
他原以为她来了凉州,两人便能日夜相伴。
他甚至想过,两人同坐签押房,她在一旁替他整理文书,抬眼便能看见——那日子多好。
谁知她自己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来签押房的时间屈指可数。
赵灵书见他神色恹恹,忍不住心疼。
她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还没来得及退开,便被他一把扣住,狠狠吻了一通。
等他终于松手,赵灵书又羞又恼,耳根烧得通红。
她低头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襟,又拢了拢头发,站在角落里等脸上的热意褪下去,才故作平静地推门出去。
一路上,她脸色绷着,目不斜视,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康九如今在内衙的客房居住,她径直便去了那处。却被康九的侍从告知,他出门去了。
“郎君这两日经常出去,说是要购置些合适的房舍和土地,用来办肥皂厂和造纸厂。”仆从这样说道。
赵灵书叹口气,想了想,说道:“好吧,你给我捎个口信。待他回来,告知他一声,我有事找。”
“是。”
赵灵书没找到康九,便转身往沈青岚那边去。
经过偏厅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正堂里,沈青岚正领着几个管事妇人给暗卫们发银锭,桌上码着一排排银光闪闪的元宝和成匹的绢帛。
暗卫们沉默地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领取,动作利落,毫无喧哗。
领完的便安静退到一旁,整个厅里只听得见银锭落在托盘上的清脆声响和低声唱名报数的声音。
赵灵书悄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些人在北境时默默守着她,从不多言,也从不缺席,她心里一阵惭愧——她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一是,她本身就不太爱记人名字,二则是暗卫们太习惯隐在暗处了。
她不主动问,他们便从不往前凑。
不过此刻,她分明看见那些领完赏的暗卫眼里,亮亮的,跟以前不太一样。
“公主!”李素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雀跃。
她放下手里的书,小跑过来拉住赵灵书的袖子,拽着她往角落里走。
赵灵书顺着她走过去,才发现窗边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几本书。
柳静和康阿娜坐在侧间暖阁里,隔着半开的门,隐约能听见柳静轻声慢语地教康阿娜写简体字,偶尔传来几句“这笔要这样写”“对,就是这样”。
“你最近在看这个?”赵灵书随手拿起那本生物书,随意翻了翻。
“是啊。”李素素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却亮晶晶的,“数学越来越难了,我跟不上。最近在看科学、地理、还有生物,很有意思!”
赵灵书笑问道:“怎么个有意思法?”
李素素压着嗓子悄悄说,“里面的那些图好奇怪……我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面是这样的。”
她说着把生物书翻开到其中一页,赵灵书定睛一看,原来是男女生殖系统的解剖示意图。
赵灵书看着她——半大的小姑娘,正是对身体开始好奇又不好意思问的年纪。
她想到自己当初上初中的时候,全班同学一起听着生物老师讲课,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