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按行排列：北头是粮行，一家家粮铺连成长长的商铺街；再往东是布行、麻行；南侧多是胡商邸店、货栈，大车进出不断。
康阿娜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先入布行与皮毛行。
三百多户人家过冬，厚布、毛毡、皮袄缺一不可，这般大宗采买，自然不能寻零散小铺。
她径直领着二人寻到布行行首与专营皮毛的大邸店。
行首见都督府车架，连忙上前恭敬见礼。
沈青岚道：“此番采买，需熟羊皮三百五十张，柔皮百张；粗麻布四百匹，麻线、皮线各二十斤，缝衣针十数盒，再备毛毡七百领。”
行首一一记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康阿娜带着一个本地买的精明仆妇核对皮料质地与市价，确认皆是河西本地上好熟皮，柔韧耐用，最宜缝制冬衣，这才点头应允。
赵灵书在旁看着堆成垛的熟羊皮与厚实麻布，心中了然。
三百多人体形各异，直接买成衣恐怕这邸店没有那么多，且恐怕买了也不合身，不如买了材料他们自己制衣。
随后一行人转至粮行，这行首显然也是和康阿娜打过交道了，知道她是都督府中人，忙上前见礼。
沈青岚说明来意，要为三百余户军眷采买口粮，数量不少。
行首闻言，当即引着几人转入市中邸店仓区沈青岚定下粟米三百五十余石、麦面五十余石，另添盐豉、干菜若干，皆是寻常人家度日必需。
双方就在邸店内议价定数，行首报出市价，康阿娜核对无误，便立下市券。
全程皆是依着此间规矩，与各行行首、邸店东家议价定数，立下市券，由康阿娜核对账目，登记明细。
赵灵书看着市井间井然的交易，看着胡商驼队缓缓行过，驼铃轻响，各色物资逐一清点装车，对这时代的物价与市井运转，总算有了实在认知。
日头已升至半空，赵灵书腹中渐生饥意，想起方才途经食肆时，瞧见内里各式西域特色吃食，一时心痒，便提议前去品尝。
沈青岚拗不过她，只得笑着依了。
另一边，都督府签押房内，赵昭处理完手头一批公务，便随口询问仆从，赵灵书等人是否回府。
“回大人，女郎与沈夫人尚且未归，方才有人来报，称她们要在大市食肆用膳，不必府中备饭。”仆从垂首恭敬回道。
赵昭闻言，不觉摇头失笑，心知灵书是在市井间逛得尽兴，竟乐不思蜀了。
他沉吟片刻，当即吩咐：“备车，前往大市食肆。”
她既不愿回，那他便亲自去寻便是。
恰好方才公文呈报，秦峰所率三百余精锐，已整编为右亲事府，营盘敲定在都督府南墙外。
先前安乐王赵良镇守凉州时，在任内贪婪暴虐，强夺百姓良田，抢掠往来商贾，恶名昭彰。
待他被赐死伏法后，其所侵占的良田尽数被朝廷收回，麾下亲卫私占的宅院空地，也一并收归官有。
如今倒正好解了燃眉之急，方便赵昭安置赵武、秦峰两部亲卫。
这些籍没的良田，除划分给秦峰等人作为授田外，剩余的悉数交由户曹核查来历，尽数归还原主；即便已是划分出去的田地，他也会按市价折算银钱，补偿给原主。
他身为凉州都督，还不至于贪图这点田产，占百姓的便宜。
不过片刻，仆从便备好车马。
赵昭换上一身寻常便服，只带两名亲卫随行，径直往大市而去。
他打算寻到灵书，一同用罢午膳，再带她去看看秦峰等铁骑们。
这边，康阿娜熟门熟路，引着她们穿过食肆区最热闹的一段，却没有在那几家幌子飘摇的食肆前停留，径直拐进一条稍窄的横街。
“那家做羊肉毕罗的，地方宽敞，味道也地道。”康阿娜边走边道。
赵灵书跟着她走进一处棚屋——说是棚屋，其实比路边那种独轮车摊子齐整得多。
木柱支起一个固定的檐棚，棚下摆了四五张矮桌，条凳擦得发亮，地面虽是土的，却扫得干净。
灶台砌在棚子一侧，炉火正旺，一个胡人汉子在案板上剁肉，刀起刀落，笃笃有声；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在揉面，额上沁着汗。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凉州本地人，见康阿娜领着人进来，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康娘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目光扫过沈青岚和赵灵书，见两人衣着体面，神色便多了几分恭谨，利落地用抹布将一张靠里的矮桌又擦了一遍，又招呼后生多搬两张条凳来。
康阿娜道：“这是都督府的赵主事和沈夫人，想吃点地道的，你把你拿手的都端上来。”
店主人一愣，随即更殷勤了几分，却不过分，只是声音更响亮了些：“好嘞！小店最拿手的是羊肉毕罗，还有馎饦、炙羊肉，胡饼是现烤的，羊杂汤昨晚上就开始熬了——夫人、女郎尝尝？”
赵灵书坐下来，环顾四周。
棚子里还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面前摆着毕罗和酒碗，低声说着什么；另一桌是个老汉带着个半大小子，一人一碗馎饦，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你说的这几样，都来些。够我们所有人吃的就行。”赵灵书道。
店主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吩咐。
康阿娜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这家店主人姓张，听说这个食摊在此地开了五六年了。人老实，用料也实在。他这棚子看着简陋，但比外面那些流动摊子干净多了，吃坏肚子的从来没听说过。”
赵灵书点点头，目光落在灶台那边。
炉火上的铁锅冒着白汽，案板上的羊肉肥瘦相间，那胡人汉子剁肉的节奏稳当有力。
不多时，东西陆续端上来。
先是一盘毕罗。
呈卷筒状，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面皮下，饱满的羊肉馅泛着诱人的色泽，两端开口处隐约能窥见馅料扎实的纹理。
店主人亲手端过来，一边放下一边道：“羊肉馅的，趁热吃，凉了就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