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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郎君,你看。”林叔轻声道,“这样做账是不是更一目了然一些?”

康九凑近细看,只觉条理清晰、简洁至极,比商行里繁复的老账法好用十倍不止。

他沉默片刻,叹道:“你们紫河村……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林叔只是笑了笑,见他反应便知这表格是好的。

果然后来康九记账也开始用他这种表格。

“林叔,来,喝茶。”康九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林怀安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想到此行就要回紫河村了,有种踏实又感慨的暖意漫上心头。

而紫河村。

赵灵书午睡醒来,倦意稍散,便慢悠悠踱步往村中图书馆走去。

如今的紫河村,添了一座图书馆。

自寻铁矿归来,她料想日后匐阿斯还会送来更多汉人奴隶,便让村民增建了几间房屋,顺势把图书馆也一并建了起来。

此前接待康九、匐阿斯与沙那等人,要么局促在食堂,要么索性在露天场地,既随意又仓促。

赵灵书便借着此次动工,将书馆修得功能齐全,内设图书室、阅览室、会客室,甚至还附带一间小巧的教室。

新归附的汉人奴隶与少数村民识字不多,这间教室,便成了专为他们扫盲补课、自习读书的地方。

灰草部首领沙那更是心思通透,无师自通般悟了质子求学的深意。

心知将儿子送入紫河村读书,既能让子弟习得学识,更能拉近两部情谊,让彼此联结更为牢靠。

于是在征召灰草部族人出力,协助建好书馆后,他便主动登门,恳请将两个儿子送入村中就学。

两个孩子不必留宿紫河村,只每日从部落赶来上课即可。

赵灵书闻言虽有些意外,却也欣然应允。

这两个孩子,她都有印象。

年长的那个,正是那次偷苜蓿被暗卫抓住的少年之一;年幼的那个,则是那次生了脓疮,被孙大娘悉心敷药的孩童。

算起来,他们与紫河村,都有几分渊源。

行至书馆,赵灵书先缓步走到小教室外,屋内是沈青岚派遣的小老师正上着识字课。

两个灰草部的孩子并肩而坐,听得还算专注;小陈月也混在孩童之中,还有几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小儿。

虽坐不住身子,左顾右盼,却也不敢出声惊扰课堂,生怕课后被自家阿娘揍。

现在的紫河村全民练武,连女子们都大气彪悍了许多。

赵灵书看了片刻,便轻手轻脚转入阅览室。

果不其然,谢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书馆里的常客,几乎日日都在此处苦读。

如今他的数学已然自学到初一下册,寻常难题皆能自己钻研通透,偶有困惑才会来请教赵灵书,大半时日全凭自学精进。

一旁的李素素,正蹙着小眉头,对着赵灵书布置的习题犯难,时不时轻轻捅一捅谢郎,让他指点。

谢郎虽面露几分无奈,却依旧耐着性子,一字一句为她讲解。

赵灵书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不觉泛起几分笑意。

谢郎抬眼间,恰好瞥见赵灵书,匆匆给李素素讲完手中题目,便要起身打招呼,看模样似是有难题相询。

赵灵书轻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步走到他身旁。

走近才知,原来是一道应用题难住了谢郎。

赵灵书拿起题目,细细看了许久,还亲自提笔演算一遍,心中也暗自点头,这题着实颇有难度。

题型综合性极强,既涉及二元一次方程组,又要结合一元一次不等式列限定条件,还要从中求解整数方案。

这般知识点糅合的题目,对全靠自学的谢郎而言,无疑是极大的难关;便是对她这个早已毕业多年、又穿越十五载,早已淡忘校园知识的人来说,也绝非易事。

亏得她记忆力尚可,又天生有几分数学天分,才勉强理清思路。

她耐着性子,一步步拆解题目,从设未知数、列方程,到梳理不等式限制条件、推导整数解,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给谢郎讲解透彻。

待讲完题,赵灵书轻轻吁了一口气,眉宇间泛起一丝沉吟,心底暗自思忖:这般靠自学摸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青岚望着身侧落座的女儿,赵灵书只轻轻唤了她一声,便垂眸陷入沉思,许是又在琢磨脑海里那奇妙的商城。

她便不再多言,兀自捧着手中的《资治通鉴》静静翻阅。

自赵灵书知晓她偏爱史籍,便从商城,将《史记》《资治通鉴》这类史书一一换出。

沈青岚但凡得闲,便会捧卷细读,年少时她便对史书情有独钟。

直到赵灵书发现她这个偏爱,道出那句“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她深受触动。

世间众人皆言,女子生来便该相夫教子、温婉娴静,知书达礼便是极致典范,可她偏不。

她曾身披铠甲征战沙场,见过金戈铁马与山河壮阔,如今即便身陷凡尘,依旧偏爱读史明事。

心底藏着诸多模糊却滚烫的念头,那些不甘于困于闺阁、不甘于被身份束缚的思绪,缠缠绕绕多年,却始终无人诉说,更无从理清。

直到生下赵灵书,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她的眼界、她的思维、她那份不被世俗规训的通透与果敢,一点点撞开沈青岚尘封的心门,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共鸣。

她何其庆幸,老天将这个女儿送到她身边。

沈家倾覆,冷宫幽禁,半生不能由己,自始至终,陪在她身边的,从来都是赵灵书。

别人皆以为,是她这个母亲,默默守护、倾力托举着女儿,护她周全,助她安稳。

可唯有沈青岚自己清楚,是这个女儿,撑着她熬过无数凄苦岁月,帮她挣脱了心中那座无形的囚笼。

那囚笼,是“镇国公之女”的身份枷锁,是“淑妃”的后宫名分,是世俗强加给女子的所有规训。

她终于慢慢认清,她先是沈青岚,是有自己执念、有自己风骨、有独立魂灵的沈青岚,而后才是赵灵书的母亲。

她不再是依附于家族、依附于皇权的附属品,她是她自己,更是与女儿并肩同行、共赴风雨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