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沈青岚交代完,又将心内的考量说了说。
灰草部的劳力是一桩,让他们在外围牵制别的部落也是一桩。
除此之外,还有几层好处:往后纳贡,牛羊便是稳定的进项;他们以畜牧为生,咱们以耕种为主,粮肉互换,彼此都有益;草原上小部落来投的消息传开,便会有更多人来,紫河的声势也能渐渐铺开。
最重要的是,将他们安置在外围,往后若有大部落来犯,灰草部首当其冲,便能替咱们争取反应的时候。
这般以夷制夷,比咱们自己硬扛要划算得多。
“这些话,阿娘跟百姓们说的时候,只管照实讲便是。”赵灵书道,“他们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想必心里的疙瘩能解开些。”
当晚夜校,赵灵书便将接纳灰草部一事细细说与众人,讲明利弊后,众人皆表示理解接受。
次日一早,林怀安便领着甄选好的村民,跟着康九的商队一路南下。
望着载着数千株茶树苗的商队浩浩荡荡远去,赵灵书满心期待。
盼着茶树苗能在寿州落地生根、快快长成——茶叶。
往后成为紫河村在北境最核心的生意。
可一想到系统商城的积分,她便忍不住心头滴血。
五千多株茶树苗,足足耗去六千多积分,离十万积分的目标,不知还要攒到何时。
另一边,食堂里,沈青岚趁着日校课间,也将灰草部归附的缘由跟留守村民说得一清二楚。
众人听罢,也都压着对突厥的仇恨,勉强接受了。
随即,全民练兵的事宜也正式提上日程。
从每日日校的课时里抽出半个时辰练武,按赵灵书的话说,这便是体育课。
至此,紫河村的学堂也算凑齐了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四样课程,规整得颇有章法。
如此又过去好几日,转眼来到初夏,日光和暖,草原风带着微凉湿意。
孙大娘挎着药箱,跟在柳静身后,与另外两名女医一起,由一小队铁骑护送着往紫河村外而去。
此行是奉了公主的吩咐,前去给新近归附的灰草部牧民宣讲卫生知识,顺便诊脉看病。
起初听说要和突厥牧民打交道,孙大娘心里是发怵的。
早年突厥人掳掠边境的景象还刻在心底,她打从骨子里排斥这些游牧部族。
可沈夫人早已跟她们说过,这灰草部都是普通牧民,并未上过战场杀过汉人;况且收留他们,本就是为了壮大紫河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既然已经收服,便暂且当作半个自己人对待。
柳娘子也说,这次前去宣讲卫生,是为了防止灰草部出现疫病,蔓延危及紫河村。
她自己在医书上也看过,黑死病、疟疾这类疫病,多是因日常不讲卫生、跳蚤蚊虫泛滥才得以传播。
就算灰草部或是其他部落因此覆灭也没什么可惜,可疫病一旦传开,身处北境的紫河村也绝难幸免。
所以防患于未然,让灰草部也保持洁净安全,才是上上之策。
公主也特意交代过:她们只管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不必理会灰草部是什么反应。
肯照着做自然最好,不肯做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左右紫河村与灰草部相隔十几里,若是对方敢对女医不敬,也不必客气忍让,直接呵斥便是。
想到这些,孙大娘心中的畏惧与排斥渐渐散去,只将此行当作一桩需要尽心完成的医者差事,脚步也稳了许多。
此时,旧营地的灰草部帐中。
“沙那,小乌塔这脓疮,怎的越发重了?”妻子一面给儿子敷药,一面忧心不已。
那孩童不过六七岁,面色焦黄枯瘦,一头齐颈黑发乱蓬蓬披散着,干涩打结。
颈间、手臂外露之处,尽是红肿溃脓的疮疹,新旧交错,看着分外可怜。
他口中不住喊痒,伸手便要去抓上过药的患处,被母亲慌忙拦住,当即委屈地哭了起来。
沙那望着自己孩儿,心下也满是忧虑。
草原上这般时节,生疮出疹本是常事,多数熬上几日便能自愈,向来不算什么重疾,部落中人也从未放在心上。
只是部落里往年亦有疮毒蔓延加重、最终不治身亡的先例。
前些日子,部落里便有人生起脓疮,不久后儿子也染了此疾,连他与妻子也相继被传。
所幸二人是成年身量,随意敷些草药尚可勉强支撑,不过是痒时抓挠几番,尚不碍生计。
可孩子身上的疮毒,却一日重过一日,不见半分好转。
柳静一行抵达灰草部,刚说明来意,沙那便急忙引着众人往自家帐篷去。
柳静令铁骑在部落外等候,只带着几名医女入内。
才近帐外,便听见孩童啼哭之声。入帐一看,那六七岁的突厥小儿满身疮疹,哭闹不休,一旁妇人满面愁容。
再略一扫视,帐中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疮痕,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汗浊腥腻之气。
见孩子这般受苦,即便对方是突厥人,孙大娘也不由面露不忍。
她在众人中医术最为精熟,当即上前一步,细看孩童疮口,又打量帐中拥挤杂乱的情形,心中已然了然。
她放缓语气,对沙那夫妇道:“这疮是由小毒虫叮咬所致,痒极抓挠,泥污侵入伤口,便成了脓疮。再加上帐中人居拥挤,人畜相近,毒虫往来,自然一人染疮,便接连相传。你们敷的草药本是对症的,只是敷药之前,须得先将身子擦拭洁净,否则药力难入,疮口也难见好。”
说罢,她微微蹙眉。
公主素来严苛洁净,加之这几月研习医书方术,她对这般污秽杂乱的情形已是越发难以容忍。
听得草药并无差错,沙那夫妻顿时松了口气,看向这汉人女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信服。
沙那夫妇汉话尚且生疏,孙大娘方才那番说理又长,有关防疫散毒的道理大半未曾听懂,只隐约抓住两句:药是对症的,须先擦净身子再敷。
沙那当即急切问道:“给、给他擦干净身子,再敷药,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