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夜,赵州的灯火比除夕更盛。草棚区的百姓提着秫秸灯笼,围着篝火跳驱傩舞,彩漆面具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孩童的欢笑声缠着凉冽的爆竹声,揉成劫后最热闹的团圆图景。赵灵书与赵昭立在州府门前,静静望着眼前这烟火人间,直至夜色沉浓,才相偕返回帐中。
次日,赵昭依约拟好请辞奏折,详述赵州赈灾重建已毕、民生安定的实情,恳请陛下允准卸任回京。快马载着奏折疾驰奔赴京城,两人则留驻赵州,处理最后的交接事宜——核对赈灾账目、确认春耕物资发放、叮嘱留守官员后续庶务,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古代公文往返耗时颇久,赵州至京城千里之遥,快马单程便需七八日,待朝廷商议批复再返程,又要十余日。准奏的旨意抵达赵州时,已是二月上旬,诏文言明“功过自有公论,速归复命”,赵昭与赵灵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着手准备启程。
二月十二,春寒未褪,晨光刚染亮赵州城头,一行人便正式出发。依旧是轻车简从,低调无华,混在西行的商旅之中,全无官宦出行的张扬。没了公务缠身,两人心境全然不同,只念着“不赶路程,只享闲情”,每日行五六十里便寻驿站或村落歇息,竟比寻常赶路慢了大半。
这般走走停停,行至二月下旬,前路忽然望见华山轮廓。青黑色的山峦刺破云霄,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山风卷着崖边残雪,裹着凛冽的清寒扑面而来。赵灵书推开车门,望着陡峭山势,只觉浑身筋骨都透着连日案牍劳形的懒散倦怠,听侍卫提议登山,忙连连摆手:“登顶就算了,我现在只想找个清静地方躺着,什么也不想。”
赵昭早已窥透她的心思,当即吩咐亲卫在山脚下溪畔寻了处农家院落。院落临溪而建,几株垂柳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晃,院外溪水凝着薄冰,碎冰相撞的脆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晒干的柴薪,屋内暖炕铺着厚实棉褥,正是偷懒放空的好去处。
亲卫们在院里架起炭盆,火光明明灭灭,驱散了残余的寒意。有人从溪中凿冰捕来鲜鱼,剖洗干净后穿在竹签上,烤得外皮焦黄,油花滋滋作响,香气漫了满院;又买来两坛当地黍米酒,温在陶壶里,醇厚的酒香缠上烤鱼的焦香,勾得人食欲翻涌。
赵灵书裹着厚毡毯,半倚在院中的竹椅上,手里捧着温热的陶杯,望着炭火跳跃,听着溪水叮咚,只觉连日来的紧绷心绪骤然松弛。她天生带着几分惫懒的脾性,在赵州那阵子,从偷粮筹赈到斗垮崔家,连番折腾早把她的懒骨头都累散了架,此刻只盼着能彻底放空,什么都不用操心。她没什么心思说话,赵昭也不扰她,只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替她添些温酒,翻一翻烤得滋滋作响的鱼。
正惬意时,一道褐影自云端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石桌上——是小风。它抖了抖羽翼上的雪沫,锐利的鹰眼直勾勾盯着盘中烤鱼,脑袋微斜,用尖喙轻轻蹭着赵昭的手腕,憨态可掬,全然没了在空中盘旋的桀骜。
赵灵书伸手想去摸它的羽翼,小风侧了侧身,没抗拒却也未亲近,依旧执着地盯着烤鱼。赵昭失笑,撕了块烤得最嫩的鱼肉递过去,小风立刻叼住,几下便吞了下去。
饱食过后,小风振翅飞起,羽翼带起一阵冷风,在两人头顶盘旋两圈,清亮的鸣叫划破溪畔宁静,而后朝着远方的山林飞去,只留一道矫健的黑影。
两人望着它远去的方向,相视一笑,无言却满是默契。
午后的暖阳懒洋洋洒下来,金色的光铺满院落。赵灵书靠在竹椅上,听着炭火噼啪的轻响,嗅着酒香与草木的清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这不是疲惫至极的沉眠,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小憩。赵昭见状,轻手轻脚起身,拿过一旁的厚毯,小心翼翼替她掖紧边角。他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平日里桀骜锐利的眉眼,此刻竟柔和得一塌糊涂。
风过柳梢,溪水潺潺,时光在这溪畔院落里,慢得像一坛酿了多年的老酒。
次日清晨,一行人辞别农家,继续西行。此时已是二月底,沿途残雪消融,冻土松动,田埂上已有农人扛着犁耙忙碌,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处处透着初春的鲜活生机。
行至三月上旬,抵达麟游县的九成宫。这座前朝遗留的皇家私苑,经赵珩修缮后对百姓开放,少了几分宫阙的威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春日的九成宫,林木抽芽,嫩绿枝桠映衬着古朴宫墙,阳光洒下,暖意融融。
赵灵书本无心闲逛,却被赵昭一句“醴泉之水,天下闻名,春日饮之,清冽解乏”说动,两人换上素色厚袄,混在前来游览的百姓里,缓步入宫。
寻了一处临水亭台坐下,亲卫早已用瓦釜汲了醴泉之水,烹煮当地的散茶。茶叶粗砺,混了姜片与食盐,煮出的茶汤呈浅褐色,入口却醇厚温热,一碗下肚,周身的寒气便散了大半。
“水是好水,茶却少了些滋味。”赵灵书浅啜一口,眉眼舒展,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这古代的茶居然是煮出来的,还混着姜盐各种料子,跟喝热汤差不多了,哪里有半分清润茶香?不管喝多少次都不太习惯,真怀念现代的清茶,还有香甜的奶茶啊。
两人便这般闲坐,累了便晒晒太阳,渴了便喝一碗粗茶,全然没有赶路的匆忙。行至一处小摊前,赵灵书被竹篮里白白嫩嫩的豆腐吸引——摊主正用瓦罐清煮豆腐,出锅后淋一勺豆酱,撒一把腌菜,香气朴实诱人。
赵昭买了一碗递过去,赵灵书捧在手里暖着手,舀起一块豆腐入口,软嫩滑腻,豆香纯粹,却总觉得少了些层次。她叹了口气:“这般好食材,做法也太单一了。”
“哦?你有别的法子?”赵昭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