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深植于血脉的、对“活下去”并“活得更好一点”的渴望,便会像冻土下的草根,顽强顶破绝望。
催动着人们用尽一切去找寻能得到的材料。
花费所有心思与力气。
去修补,去创造,去一寸一寸抢回来从前拥有的美好。
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一摞粗陶碗,小跑着从旁边经过。
那是个不知父母死活的小女孩,昨日还怯生生地跟在赵灵书身后,今日却已被分配了洗刷碗筷的活计。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碟碗放在粥棚边干净的草席上,又立刻转身跑回破木盆旁,低头认真搓洗着。
灰头土脸的小脸上,已经少了许多惶恐,多了一些安定。
她有事情做,有饭吃,有地方住了。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至少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灵书妹妹。”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赵灵书转头,便见赵昭立在风雪中。
“昭哥,你怎么起来了?”她眉头微蹙,上前两步,“脸色还是不好,该再多歇会儿的。”
深邃立体的精致五官憔悴起来让颜狗赵灵书心疼。
“我没事的灵书妹妹。”赵昭的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地,落在那些主动寻活、彼此帮扶的百姓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大多都是你安排的呢,你真厉害!”
与赵灵书待久了,他竟也无师自通学会了这般夸赞。
实在是她平日总将他夸得如同天下第一钟灵毓秀,听得多了,便也学了几分。
“陈伯与孙书办还有大家,都帮了大忙。”
赵灵书笑了下,将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嘴边呵了呵气,“规矩立起来,大家才晓得该如何活下去。不然,纵有再多粮食,也经不住混乱耗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沉了下来:“昭哥,我清点过粮车,又听陈伯核算过数目……我们得省着用,还得想办法寻后续的粮源。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赵昭“嗯”了一声,这正是他醒来后一直在思忖的事:“朝廷的后续粮草,按理该到了。李嵩……”
他提及这个名字时,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吞下了一口涩味,“他身膺敕命,总该有动静。我待会儿便派快马往西去迎,探探虚实。”
正说着,先前那个瘸腿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蹭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小心而卑微的笑,搓着冻得发裂的手,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嗫嚅着,却不敢直接开口。
赵灵书看出他的窘迫,主动开口:“何事?但说无妨。”
“是……王爷,公主,”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小的……小的们几个方才商议,这营地四周能捡拾的碎木,眼看就要穷尽了。湿木头不耐烧,还呛得人难受。小的记得,出城往西约莫二里地,有个老槐树坡,坡下原是一片仓房,地动后虽塌得厉害,但好些房梁、椽子想来还能使用。只是……只是那地方偏僻,离前几日清理出来的、集中掩埋逝者的野地不远。大家伙儿心里头……有些发怵,不敢贸然前往。”
赵灵书听完,有些不明白,那里难道有什么鬼怪不成?
怎么一起去都不敢的吗?
就听旁边一个一直护卫在赵灵书身边的公主府暗卫突然出声道:“城郊有狼群出没的痕迹。”
狼群?
赵灵书疑惑。
这好歹是府城附近呢,怎么会有野兽出没?
就听赵昭身边的一个亲卫说道:“恐怕是此次地震,让山林也受了影响,野兽们巢穴被毁,猎物减少。而府城这边又死了那么多人,兴许就是是血腥腐尸的气味,把这些饥饿的畜生给引来了。”
赵灵书这才明白了。
她转向赵昭,道:“昭哥,槐树坡的木料或可解柴薪之急,依我看,就派几个得力人手护送他们过去吧。再许以加倍工分,必定能鼓动百姓前往。”
赵昭当即扬声,唤来正在清墟处巡查的侍卫首领:“赵武!”
“属下在!”赵武快步跑来,抱拳行礼。
“抽调一队人手,带刃,护送愿往槐树坡砍柴的百姓。务必确保众人安全,凡去者,今日工分加倍。”
“遵命!”命令传开,几个缩在角落的青壮男子互相看了看,脸上挣扎着恐惧与对“加倍工分”的渴望。
终于,一个脸颊凹陷的汉子猛地站起身,哑着嗓子道:“我去!家中婆娘还卧病在床,多分半勺粥,也是好的!”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一支由五名王府侍卫领头、二十余个百姓拿着简陋斧凿组成的队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而坚定地离开营地,朝着西边那片更阴森的废墟走去。
赵昭望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对赵灵书低声道:“不能坐以待毙了。柴要砍,粮食更要寻。我这就去写手令,派最得力的轻骑西出,探查朝廷粮队与李嵩的确切消息。”
赵灵书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眸光微动:“昭哥,咱们也派人去赵州临近的一些未受灾的府城探探,看能不能买到粮食。咱们慈善宴筹措到的那些金银钱财,正好可以用上。粮食能多一点,便多一分底气。”
二人说着话,并肩走向营地边缘的造册棚。
孙书办坐在一张缺腿的破桌后,身上裹着件不合体的旧袄,老寒腿在寒风里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面前摊着一本边缘烧焦的旧册子,正对着一户新逃来的灾民问话。
墨砚里的墨汁都快冻住了,他握着毛笔的手僵硬发抖,笔下字迹歪斜,却依旧一丝不苟。
一个候在队尾的青年,身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麻衣,犹豫片刻,上前对着孙书办长揖一礼。
他声音因寒冷微微发颤:“老先生,晚生略识得几个字……可否代为执笔?您口述,晚生来记录,也好让您缓一缓。”
孙书办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青年虽潦倒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又看了看自己冻得不听使唤的手。
终是叹了口气,将毛笔递了过去。
自己挪到一旁,开始让排队的口述姓名、籍贯、人口,以及会何种手艺、能否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