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满院的热闹渐渐落了下来。
李云龙抹了把嘴站起身，赵刚、张大彪也随之起身。何大明一家把三人送到院门口。
李云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着声音：“你先前那番话，我们记下了。”
赵刚缓缓点头：“各自保重。”
张大彪也应了一声，脸上早已没了席间的笑意：“有事捎信。”
三人辞别，踏着暮色走出军区大院，拐进悠长胡同，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院门轻轻合上，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院里的白杨被晚风一吹，沙沙作响。
一晃两年过去。
城里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变了味道。单位开会的调子越来越严，街坊邻里闲聊也愈发谨慎，话到嘴边总要反复掂量。机关、学校天天组织集中学习，隔三差五就有人被翻旧账、做检讨。外人只当是寻常作风整顿，没人多想。唯独何大明心知肚明，他本是穿越而来，清楚眼下只是暴风雨前的前奏。
这两年，苏桂枝凭着踏实肯干，从普通教育干事，一步步坐到了市教育局局长的位置。职位越高，也就越扎眼。
这天傍晚，何大明下班刚踏进院门。十二岁的何雨眠率先迎上来，小姑娘性子沉稳，心思细。
“爸，学校最近气氛特别紧张，老师天天开会，班上同学都不敢随便说笑打闹了。”
年幼的何雨川拽着姐姐的衣角，仰着小脸，似懂非懂：“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桂枝刚送走单位下属，一身制服还没换下。身在教育系统，她早嗅到风声不对，各校接连出事，心里一直悬着。
何大明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雨眠，好好带着弟弟。外头的事，别跟风凑热闹。”
等两个孩子跑到院里玩耍，他才把苏桂枝拉到廊下，压低声线。
“桂枝，你如今是教育局局长，位置太显眼。往后所有档案、审批材料，都逐一梳理规整，干干净净，半点把柄不能留给旁人。行事收敛，千万别落人口实。文教系统本就首当其冲。”
苏桂枝神色一沉。她心里也清楚这份岗位的凶险，可她更记挂何大明。外人只知他是市局副局长，办案稳当，却少有人记得，他自 1956 年进入公安，算到如今已是八个年头。早先在部队干情报，之后扎根地方公安，八年经手无数大案，清查乱象、查办贪腐，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得罪的人不少。
太平年月，这是实绩；一旦风潮起来，黑白难分，这些都能被人揪出来歪曲。
何大明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我这边也躲不开。真要是乱起来，以前秉公办案的旧账，难保不会被翻出来扣帽子。”
苏桂枝心头一紧：“那我们赶紧把卷宗、办案记录、审批凭证都整理妥当，留存好！”
“嗯。”何大明点头，“你那边，往后尽量低调，不冒头，不掺和激进的事，事事留痕。”
“我明白。”苏桂枝郑重应下，“守好本职，能蛰伏就蛰伏。”
两人说着，没留意，一双孩子已经悄悄折返，站在廊下听着。
何雨眠走上前，小脸绷得端正：“爸、妈，你们放心。我在学校安心读书，不掺和争执起哄。我看好雨川，不让他在外头乱说话、瞎闯祸。”
何雨川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我听话！”
看着懂事的一双儿女，何大明心里又暖又沉。
他清楚即将到来的风雨，自己、妻子，连同这个家，都站在风口。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提前准备，护住妻儿和家人。
眼下家里正忙着的，是大哥何大清的闺女，也就是他的亲侄女何雨水的婚事。雨水是今年十九岁了。
亲事定的是军区大院一位干部家的儿子，人看着踏实。
这两年城里气氛一天紧过一天，谁也不敢大操大办。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简办，就在院里摆几桌家宴，只请两家亲近的亲友。掌勺自然是何大清，嫂子陈桂英在旁边搭把手。
办喜酒这天，院门上就贴了一副小小的红喜字，喜庆，却不扎眼。
何雨柱和沈婉没请到假，就没有回来。
何大清早系上粗布围裙，蹲在临时支起的灶台边忙活，切肉下料，颠锅翻炒，一股子饭菜香飘满小院。
陈桂英择菜摆盘，忙里忙外，时不时擦一把额头上的汗。
男方过来接亲，礼数周全，没吵没闹。
十九岁的何雨水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裳，脸蛋红红的，挽着新郎，挨个跟长辈问好。
宾客陆续入席，饭桌上说笑也都有分寸。趁上菜的空档，身为二叔的何大明，把何大清两口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大哥，大嫂，雨水嫁进军区大院，瞧着牢靠，可这年头，哪儿都不是绝对太平。你们两口子平日里说话做事，多留点神。”
何大清手里还攥着锅铲，点了点头：“放心，老二，我们心里有数。也跟雨水交代好了，到婆家安分过日子，谨言慎行。”
陈桂英跟着应和：“是啊，我们都嘱咐过了。”
之后何大明又找机会跟雨水和新郎叮嘱几句：“小两口往后互相照应，凡事低调。”
新郎颔首：“二叔放心，我们记下了。”
苏桂枝陪着女眷闲话，也跟着提点两句。十二岁的何雨眠牵着弟弟何雨川，规规矩矩给新人道喜，不疯跑，不闹腾。
喜宴散了，客人一一送走，院里就剩下自家人。晚风扫过院里的白杨，叶子沙沙响。
谁也没料到，喜宴刚过去不到半个月，刀子就朝何大明扎了过来。
早先办案，他揪出那批串着倒卖物资、上下勾连的人，里头就有几位根子深的。
当时证据扎实，按规矩办了，可漏下几个外围的，一直憋着口气，寻机会报复。他们瞅准了如今风向微妙，打定主意，要借着由头把何大明拉下马。
这天上午，市局里开会，刚散会没多久，一份检举材料就递到了陆局手里，说他当年办案徇私，收受好处，还扯出喜宴，捏造说辞，说他借着侄女出嫁大摆筵席，收受礼品，搞铺张。
消息一传进办公室，骆松匆匆跑来找闵舟，两人心里一紧。
骆松喘了口气：“来得真快。”
闵舟捏着那份消息，脸色发白：“陆局刚拿到，已经传了话，叫何局知晓。”
何大明当时正在整理归档的卷宗，听见消息，手指顿了顿。
“我早有预料，可没料到对方挑在这个时候发难。”何大明缓缓合上卷宗，“桂枝那边呢？”
骆松低声回：“已经有风往文教局飘了。”
苏桂枝那边也很快收到风声，文教局里已经有人旁敲侧击，想牵连着拖她下水。
下班的时候，何大明走出市局大门，就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远远盯着，在胡同口来回徘徊。他不动声色，照常骑车回家。
到家，推开门，院里的白杨被风刮得哗哗响。苏桂枝正站在门边等他。
“消息传到我这儿了。”她声音压得低，“他们这是要连带着扯我们。”
何大明把车支好，沉声道：“我心里有数。咱们喜宴本就是简办，亲友相聚，账目干干净净，卷宗手续也全都提前理妥。可这帮人存心罗织，不会善罢甘休。”
没过两天，调查组就上门了。
来人态度客气，可句句刨根问底，一遍一遍核对当年案子的卷宗，又追问喜宴来客、饭菜花销，甚至连大哥何大清置办食材的来路、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盘问。
领头的干部看着何大明，语气听着平和，句句却带着试探：“何副局长，有人反映，你此前查办物资贪腐案时，刻意打压同志、徇私偏袒，还借着侄女婚宴借机敛财、铺张浪费，这事你怎么解释？”
何大明端坐不动，语气沉稳坦荡：“案子所有卷宗、取证笔录、上级批复全部留档，八年办案全程依规依法，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至于侄女婚宴，只是至亲小聚、自家简办，全程没有收受任何礼金礼品，花销清白可查，大哥大嫂、亲友邻里都能作证。”
一旁跟着被叫来问话的何大清急得直瞪眼，忍不住开口：“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亲闺女出嫁，就是自家人凑一起吃顿便饭，菜是我买的、饭是我做的，一分不义之财都没有！哪来的铺张敛财？”
陈桂英也连忙跟着佐证：“是啊领导，全程简简单单，没请外人、没摆场面，我们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绝对没有那些歪心思！”
调查组人员不接情绪，继续追问：“既然清白，为何当年办案，多名涉事人员的处理轻重不一？有人举报你借机排除异己、公报私仇。”
何大明眼神冷静：“案情不同、证据不同，处理结果自然不同。所有涉案人员的处置，全部依照法规、对照证据，不是我个人说了算。若有异议，可以重新核查卷宗、复核证据，我完全配合组织调查。”
领头那人微微颔首：“好，我们会逐一核实。”
这边调查组问话步步紧逼，另一边，教育局里也有人借机发难。
会上，分管的那人清了清嗓子，故意点名敲打苏桂枝：“何局长爱人作风存疑，如今正在接受核查，文教系统干部家属更该严于律己，你平日里的工作作风、站队立场，也要好好自查自省！”
苏桂枝从容应对，不慌不忙：“我爱人从业多年，办案秉公无私，静待组织定论。我本人任职以来，所有工作公开透明、事事留痕，从未违规逾矩，随时接受组织核查。”
散会之后，一位相熟的同事拉住她：“苏局，你可得多加小心，他们是想揪住不放。”
苏桂枝轻轻点头：“我晓得。”
夜里，一家人坐在院里，气氛紧绷。
何大清眉头紧锁，闷声开口：“老二，这帮人就是故意的！明着查案子，实则就是报复、故意栽赃！”
何大明淡淡道：“我早料到了。我这八年办了太多硬案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风向松动，他们就是想借着时局混乱，翻旧账、扣帽子，把我彻底扳倒。”
苏桂枝轻声开口：“他们目标不止是你。查你是为了找缺口，后续就要牵连家属、牵连我们整个家，甚至想借着我的岗位，扣我教育系统的帽子。”
何大明点头：“没错。所以咱们更不能乱。证据齐全、行得正坐得端，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何大清攥紧拳头：“要是真敢胡乱定案，我就去上级反映！我不信清清白白干事的人，要受这种冤枉气！”
“大哥别冲动。”何大明拦住他，语气郑重，“现在越闹，越容易被人抓把柄。咱们稳住、配合调查，静待组织核查。风浪刚开始，稳住，才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