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厂区废弃库房片区。
整片区域早已荒废多年，断墙残垣遍地，荒草长至半人高，风吹草动沙沙作响，整片死寂荒凉，平日极少有人涉足。
孙光大派出的多组便衣外勤，装作拾荒、闲逛、过路工人，三三两两分散推进，一间间外围摸排痕迹。
摸排大半晌，终于有一组外勤摸到了片区最深处的老旧原料库房。
外勤压低身子，贴着墙根回来汇报。
“孙处长！最里侧这间库房，侧边小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火光，还有老人咳嗽声，人应该就在里面。周边暂时没看见保卫科的人。”
孙光大立刻沉声叮嘱：“原地隐蔽蹲守，不要靠近房门，不要高声喊话，严防对方设套。”
话音刚落，西侧荒草丛传来一阵脚步响动。
三名厂区保卫科干事快步绕了过来。
外勤立刻隐蔽，低声汇报：“孙处长，厂里保卫科的人到了。”
孙光大从残墙后面缓步走出来。
保卫科领头的看见他，脚步一顿。
“孙处长，你们怎么在这里？”
“治安处例行隐患排查，这片危房废弃库房，不准外人随意闯入。
你们到这里干什么？”孙光大语气平静，目光盯着对方。
领头人早有准备，答道：“我们厂一名老工人离家出走，担心他在危房里面出事，我们过来寻人劝导，劝他回住处。”
“找人劝导？”孙光大不紧不慢，“寻人该先联系当地派出所报备。
你们没有协同手续，贸然闯入废弃库房，一旦出安全事故，谁担责任？”
几句话堵得对方说不出痛快话。
双方隔着数米断墙对峙，都刻意压低音量，谁都不想引来远处厂区工人注意。
库房小屋之内。
老廖已经吹灭火堆，蜷缩在墙角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门外压低的交谈，一字一句飘进耳朵。
一边是厂子过来的人，背后是当年办案的领导，许诺好处，可也暗含威胁；一边是公安治安处，依规核查旧案。
经历过当年被逼改口供的往事，他谁都不敢信，手死死攥着怀里一块旧布，浑身止不住发抖，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保卫科领头人不愿僵持，往前挪两步，对着门缝压低声音：“老廖，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有难处可以回厂里面谈，组织可以帮你解决生活问题，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库房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孙光大也上前半步，身子离门缝留有距离，放缓语调，声音压得很低：“老人家，我是治安处孙光大。
我们跟进一封群众来信反映的旧事，不逼你，不胁迫你。
你要是愿意说实情，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你不愿意开口，我们绝不破门，一切由你自己做主。”
库房依旧静悄悄的，门内没有一丝动静。
就在这个僵持的关口，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高长林到了。
他只带了局办公室一名干事，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一身干部制服，步子不疾不徐，穿过遍地荒草走到库房跟前。
现场几个人看见他，全都停下了话语。
高长林目光扫过孙光大，又瞥了一旁站着的两名厂区保卫干事，脸上看不出喜怒。
“孙处长，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聚在废弃危房这里？”
孙光大站直身子，如实回话：“高局长，治安处开展危房安全排查，发现这间库房里面有人滞留。这边厂保卫科同志过来，说是寻找一名出走的老职工。双方正在核实情况。”
“哦，原来是这样。”高长林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着库房的木门，声音压得平稳，不大但足以传进门缝，“里面是廖师傅吧。我是市局高长林。这么多年过去，过去厂里的事情，有误会可以回去慢慢说。
你一把年纪，待在危房之中太危险。有什么困难，工厂可以负责安置，生活待遇都可以商量。”
这话听着是体恤职工，内里却是敲打。当年的案子就是他经手，明面上不谈旧案，只拿生活安置做筹码。
库房里面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
保卫科领头人顺势跟上：“老廖，高局长都亲自过来了，出来吧，不会为难你。”
孙光大眉头微蹙。
他手里只有信访外围核查的名分，级别又低于高长林，不好直接顶撞上级领导，一时被对方占住场面。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何大明赶来了。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带人，只自己一个人。
留守外勤见局势不对劲，知道这边要出事，悄悄往局里递了消息。
何大明权衡过后，便赶了过来。
高长林见到何大明也出现在这里，眼角微微一缩，面上依旧维持平和。
“何副局长，你怎么也跑到这荒郊库房来了？你分管群众来信接待，这边属于厂区属地，不是你的管辖范围。”
何大明神色镇定，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份纸质副本，正是当初递交给党委的那封信访线索请示复印件。
“高局长。
这一切起因，来自那封群众来信。
我按规定提交党委复核申请，这份复印件我这里留有存档。
党委只允许我做外围情况了解，并没有禁止我到场了解当事人状况。
危房里面涉及信访线索相关人员，我过来，合乎流程。”
一纸副本摆出来，高长林想要拿管辖权压人的路子，当即行不通。
高长林脸色沉了几分：“何大明，不要拿着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就揪着几年前已经办结的旧案不放。翻搅陈年旧案，是要影响稳定的。”
“案子结了，不等于事实就没有疑点。”何大明语气不高，却寸步不让，“组织允许外围了解，我只是要听一听当事人本人怎么说。
”
两个人都是副局长，当众不好撕破脸。
旁边保卫科干事、治安处外勤全都默不作声，空气绷得紧紧的。
门后的老廖，把外面这一番争辩听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石头，这些天日夜被保卫科上门敲打恐吓，他本以为无处说理。
可方才听见何大明拿出党委登记过的信访材料，心中那道紧绷的防线，一点点松动。
库房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老廖脸色憔悴，衣衫沾满尘土，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旧棉布，站在门框阴影里，目光来回打量门外的众人。
他的视线避开高长林，落在何大明和孙光大身上，嗓子干涩沙哑，声音微微发抖。
“当年……那份口供，不是我情愿写的。”
一句话落，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风吹荒草沙沙作响。
老廖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倾泻出来：
“失窃那晚，我确实在岗。
可我根本没看见是谁偷的仓库物资。
那时候办案，天天找我谈话，说不按他们写好的说，就要把我定成主犯送去劳改。我怕全家受牵连，只能照着他们给的话，在笔录上面签了名字。
真正偷东西的人，早就跑掉了。”
真相，终于当众吐露出来。
高长林脸上那层从容的伪装，彻底剥落。
他万万没有想到，被逼到绝境的老廖，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旧事全盘托出。
何大明神色凝重，转头吩咐孙光大：“孙处长，把全部谈话，如实做现场笔录。
在场所有人，都作为见证人。”
孙光大点头，拿出纸笔，当场开始记录，每一个在场人员，都将在笔录末尾签字确认。
高长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人证、口头供述、在场一众见证人，所有东西全都落在纸面之上。
今天这一趟，他非但没能封住老廖的嘴，反倒把自己逼进了被动的境地。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面上勉强维持住干部的仪态，没有当场发作。
“既然当事人已经说出情况，笔录按流程整理上报。”高长林丢下一句话，不再多留，转身带着办公室干事，离开这片荒废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