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柴房前的空地,草叶上凝着血珠。
江无尘还站在原地,扫帚横在胸前,像一尊没挪过位置的石像。鞋尖那点血迹干了,结成暗红硬壳。他没动,也没低头看,只是盯着远处山脊线泛起的一丝灰白。
风停了。
尸体还在。
头颅滚在草堆边,眼睛睁着,映不出天光。另两具逃走的人留下的脚印歪斜凌乱,踩断的枯枝横七竖八。符纹残迹在地面闪着微弱红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十丈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三名巡夜弟子从断墙后冲出,脸色发白,跑近了又不敢靠太近。一人盯着尸体,喉头滚动;另一人看向江无尘,嘴唇张了张,终究没敢开口。最后那人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快!去刑堂报长老!”
江无尘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消息会传得很快。
也知道,接下来不会安静。
半个时辰后,钟声响起。
九下。
全宗戒严。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李长青踏空而来。身后跟着六名刑堂执法,腰佩铁尺,步伐整齐。化神威压落地,四周草木齐齐伏倒,连风都矮了一截。
他落在空地上,目光扫过无头尸身、断裂符纹、散落的石柱残块。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江无尘面前。
两人相距七步。
李长青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地面:“昨夜子时三刻,三宗高手潜入宗门核心区,目标明确,路线精准。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江无尘抬起眼。
不是低头顺从的模样,也不是挑衅。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扫帚上。
“我不知道。”他说。
李长青没动怒。他本就没指望一个杂役能给出答案。他转过身,走向尸体,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残留的脚印边缘。
“这不是第一次踩点。”他低声说,“步伐间距一致,落地轻重相同——有人带路。”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执法弟子已封锁现场,用黄符绳围住战斗区域。另有两人开始拓印脚印与符纹痕迹。
李长青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自此刻起,关闭九道山门,禁制升至最高。所有弟子不得离岗,不得私会,不得传递玉简。违者,按叛宗论处!”
命令落地,一名执法弟子立刻腾空而起,向主峰飞去。
李长青站在原地,没走。他盯着那枚被拓印下来的符纹残角,眉头锁死。这符纹不是外宗所用,也不属于任何已知魔道流派。但它激活时的灵力波动,和护山大阵某几处节点极为相似。
“有人改了巡防路线。”他忽然说。
身旁一名执法弟子忙问:“要不要追击逃敌?”
“追?”李长青冷笑一声,“敌人能绕过三十六处哨点,穿过三重隐匿阵,直扑一间柴房——你觉得他们是撞进来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若无内应引路,他们连山门都摸不到。这不是入侵,是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查。从昨夜当值名单开始,所有人提审一遍。尤其是内门弟子中,有谁曾离开岗位超过两刻钟。”
执法弟子领命而去。
李长青站在原地,望着柴房方向。江无尘依旧站着,没动过位置,也没加入清理队伍。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他走过去,距离缩短到五步。
“你没事。”不是问句。
“我没走。”江无尘答。
李长青盯着他:“为什么不逃?现在全宗都知道,你不是普通杂役。”
江无尘握了握扫帚柄:“我是扫地的。地还没扫完。”
李长青沉默片刻,终于没再追问。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这场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人群开始散去。
执法队带走了尸体,用白布裹住头颅,抬走时发出轻微摩擦声。符纹被封入玉匣,脚印拓片收走。空地渐渐恢复平整,只剩些洗不掉的血渍渗进泥土。
江无尘这才动了。
他弯腰捡起扫帚角落掉落的一根竹梢,随手扔进柴房门边的破筐里。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
动作很慢,但很稳。
碎石、枯叶、断符残片,一一归拢。
两名杂役被调来协助清理战场。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手脚麻利地搬走石块。江无尘扫到无头尸身躺过的位置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见了。
在那人袖口内侧,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符残片,边缘焦黑,像是被强行掰断的。一角刻着模糊编号:**壬七·三**。
他没停手。
扫帚轻轻一拨,把残片扫进自己脚边的落叶堆。等两名杂役转身抬石柱时,他弯腰佯装整理扫帚毛,顺势将玉符残片捏进掌心,塞进怀里。
没人看见。
他继续扫地。
直到整片空地干净如初。
执法弟子来查验现场,点头记录后离开。人群彻底散去,柴房前只剩他一人。
江无尘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向主峰方向。
云雾缭绕,刑堂大殿隐在深处。他知道李长青现在一定在翻名册、对时间、比路线。他也知道,那位三长老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人泄密。
但他更知道——
有人比李长青更急。
否则不会派三宗高手直接杀上门。
也不会用宗门内部的传信用符作为接头凭证。
他摩挲着怀中的玉符残片,指尖能感觉到那道断裂的锐角。壬七号传信组,隶属内门通讯司,负责日常巡查通报。三年前换过一批人,旧符统一回收销毁。
这块残片,不该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
竹节裂了三道,毛刺翘得厉害。但这把扫帚,还能用。
就像他这个人。
也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杂役院。
天已亮透。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拖长的身影。扫帚尾梢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痕,笔直向前。
他走到偏屋门口,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件补丁衣服。他脱下外袍,从怀里取出玉符残片,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
盯着它。
一刻钟后,他听见远处传来新的动静。
主峰刑堂方向,连续三道符光升空,直入云层。那是紧急召集令,只有重大变故才会触发。
他知道,排查已经开始了。
李长青没有浪费时间。
他要查的不只是昨晚的值守名单。
而是过去三天,所有进出过内门区域的弟子记录,所有使用过传信玉简的人员备案。
风暴来了。
而他只需要等着。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第二道痕迹。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外袍,将玉符残片贴身收好。扫帚靠在门边,他拿起来,走出屋子。
阳光落在肩头。
他朝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清扫区。
地还要扫。
但他知道,快了。
有人坐不住了。
那就——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