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天光已亮。
江无尘握着扫帚,跟在执事身后,踏上刑堂偏殿前的九级石阶。
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卷起他袖口的补丁布角,又落下。
扫帚竹梢轻点地面,嗒、嗒两声,节奏未乱。
执事停步,侧身示意:“进去吧。”
江无尘点头,将扫帚靠在门侧木架上。
动作熟稔,像每日清晨放工具入库。
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沉稳。
三名长老端坐主位,中央那位须发皆白,面容肃正,正是主管刑罚的长老。
他抬眼看向江无尘,目光如秤,一寸寸压在他身上。
没有怒意,也无笑意,只有审视。
“你来了。”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填满整个偏殿。
江无尘跪坐于下首蒲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膝上。
“弟子江无尘,奉召见长老。”
长老缓缓点头。
身旁一名副座长老翻开玉册,朗声道:“江无尘,原核心弟子,三年前因故贬为杂役。近日于演武台揭发内门弟子通敌之证,线索清晰,证据确凿,助宗门免去一场大患。”
他顿了顿,“依律,当重赏。”
江无尘垂目,不接话。
长老向前倾身,语气郑重:“你揭发有功,理应晋升。现拟授外门执事之职,掌三十名杂役调度,享内门弟子同等待遇。”
他抬手,一方锦盒被执事呈上。
“另赐灵石百枚,养元丹三瓶,安神散两包,以慰辛劳。”
锦盒开启,灵石泛着柔和光晕,丹药封于玉瓶,药香隐约可闻。
这是寻常弟子数年都难求的厚赏。
若接下,身份立变,再非泥中之人。
殿内安静。
连呼吸声都收住了。
江无尘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看着长老,一字一句道:“弟子谢长老厚恩。”
说完,俯身行礼,动作标准,毫无懈怠。
长老微颔首,以为他要接令。
却不料江无尘直起身,再度开口:“然弟子所为,并非为赏。”
长老眉心微动。
“宗门养育我八年,授我功法,赐我衣食。三年前虽遭贬,未曾断粮断药,杂役院亦容我栖身。”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扫地一日,便算还一日恩情。揭发奸邪,非为立功,只为不让害群之马污了宗门清誉。”
殿内三人皆静。
“今若受职受赏,反倒成了交易。”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弟子不愿。”
长老盯着他,许久未语。
副座长老皱眉:“你可知这职位多少人争?多少筑基弟子苦修十年不得?”
江无尘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要?”
“因为我还没扫够。”
此言一出,满殿皆怔。
长老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丝不信。
“扫够?你以为扫地就能洗清过去?就能让人忘了你是谁?”
江无尘抬头,直视对方:“我不在乎谁记得。我在乎的是,每天扫完的台阶,是不是干净。”
长老笑容渐敛。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补丁衣服,松散发髻,手上茧子比刀痕还深。
可眼神,沉得像井底寒潭,不起波澜。
“你拒绝晋升,不怕别人说你假清高?”
“怕。”江无尘答得干脆,“但更怕心乱。”
“心乱?”
“一旦走上高位,就得想谁该升、谁该罚、谁该拉拢、谁该防备。”
他轻轻摇头,“我不想算这些。我只想知道,明天醒来,还能不能把这片地扫干净。”
殿内沉默再次降临。
副座长老欲言又止。
另一名长老低声叹气。
唯有主位长老,久久凝视江无尘,终是闭了闭眼。
“世人争名夺利,你却弃如敝履。”
他缓缓道,“此心此志,非常人所能及。”
江无尘不语,只低头。
长老挥手:“赏赐暂存库房,职位一事……随他去吧。”
又对江无尘道:“既如此,便随你愿。”
稍顿,“然忠义之士,宗门必记。”
江无尘起身,深深一拜。
“谢长老成全。”
他转身,走向门边。
取回扫帚,竹节贴腿,动作如常。
推门而出。
阳光照进来一瞬,映出他半边身影。
衣衫破旧,影子笔直。
门外,已有两名执事候立廊下。
听见殿内言语,互看一眼,一人悄然退走,脚步轻快。
另一人望着江无尘背影,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江无尘沿着石阶缓步下行。
山风拂面,扫帚拖地,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他走过演武台东侧,昨日清扫的青石依旧光洁。
几片新落的叶子被风吹来,停在阶前。
他停下。
弯腰,扫帚轻拨。
叶堆归拢,靠边整齐。
像刀锋划过。
身后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说了吗?长老要给他职位!”
“给了?”
“没要。”
“什么?!他不要?”
“真不要。说宁愿继续扫地。”
“疯了吧?这种机会都不要?”
“你不懂。他三年前就是天才,现在肯低头扫地,说明心里有东西比地位更重要。”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觉得……可怕。”
江无尘听着,脚步未停。
他穿过主峰广场,走向杂役院方向。
沿途弟子纷纷让路,有人抱拳,有人默然注视。
他一一略过,如同扫去尘埃。
前方,膳堂小径拐角处,几个外门弟子围在一起,声音压低。
“刚从刑堂出来的人都说了,江无尘当面拒了执事位。”
“灵石丹药也不要?”
“一分没拿。”
“他图什么?”
“有人说他等翻身。”
“我看不像。要是想翻身,早就在擂台赢了就喊冤了。”
“那是真不想当官?”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连长老都敬他三分。”
江无尘走过他们身边。
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就像一道影子,安静,却无法忽视。
他继续前行。
扫帚始终在手。
补丁衣角随风轻摆。
眼尾那道疤,在阳光下淡淡如痕。
他知道,从今日起,没人再敢当他是个普通杂役。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路,不在高位,而在脚下这一寸寸扫过的土地。
他还不够强。
伤虽愈,力未极。
扫帚上的劲,还得再沉。
他必须等。
等一个不必藏拙的时机。
等一个能以扫破万法的瞬间。
而现在,他只是江无尘。
一个扫地的。
石阶尽头,杂役院大门在望。
他抬脚迈入。
扫帚轻点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像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