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人员立刻封锁登船悬梯,厉声嘶吼:“所有人不许再往上冲!船已经超载,再上人就要沉了!”
一名军官抬手朝天扣动扳机,冲锋枪“哒哒哒”射出一梭子弹。喧嚣的人群稍稍退却,水手趁机迅速解开缆绳。
军舰两声低沉的汽笛鸣响,烟囱涌出滚滚黑烟,缓缓驶离码头。身后岸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哀嚎,久久回荡在海面之上。
孟玉虎搀扶着崔玉茹走进舱房。他身为少将参谋长,海军方面尚留几分情面,特意安排了一间独立舱室。
勤务兵小方拧好热毛巾,递到崔玉茹面前。
崔玉茹情绪稍稍平复,接过毛巾擦去脸上尘土泪痕,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看着她满身狼狈,孟玉虎开口宽慰:“你暂且安心在房中歇息,不必担忧,没人会前来打扰。”
说罢,他带着小方转身走出舱室,轻轻带上了舱门。
刚走出舱室,迎面撞见王根生。
王根生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参谋长,冲冠一怒为红颜,佩服佩服。”
孟玉虎神色一窘,脸色沉了下来:“别胡说八道,这位崔小姐你也认识。”
王根生快步凑上前:“那自然认得。既是旧识,出手相救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摸出香烟递过去一支,等孟玉虎接过,连忙划着火柴替他点燃,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参谋长,我听说崔小姐原先有个未婚夫,也是军人,早前阵亡了,至今孤身一人。品性端庄,容貌更是出众,依我看不如……”
“住口。”孟玉虎打断他,眉头紧锁,“你心里清楚,我早已定下婚约。不过是力所能及帮衬友人,切莫乱传闲话。”
王根生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您啊,向来如此。”
船上人头攒动,拥挤得寸步难行。孟玉虎有心寻一处清静地方避一避,可四下乱哄哄的,压根找不到落脚之处。
小方低声劝道:“长官,您还是回舱里歇息吧,我随便跟旁人挤一挤无妨。”
小苗也走上前来,打量着周遭景象,压低声音:“长官,长久赶路不是短功夫,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您得多保重身子。”
孟玉虎轻轻点头:“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一旁舱门忽然拉开。换好衣衫的崔玉茹走了出来,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开口:“天色不早了,进来坐坐吧。”
孟玉虎刚想推辞,小苗趁势上前,轻轻一推,直接将他送进舱内。
孟玉虎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崔玉茹朝外望了一眼,见小苗与小方已然走远,垂着泛红的面颊,抬手将舱门缓缓合上。
二人往日虽有往来,却全是公务场合。眼下深夜密闭舱室独处一室,气氛一时凝滞,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崔玉茹垂着头轻声开口:“今日之事,多谢你。倘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孟玉虎轻叹一声:“我也不曾料到事态会闹到这般地步。你们单位没有统一安排船票和撤退路线?”
崔玉茹紧咬下唇,缓缓道出前因。听完原委,孟玉虎怒火顿起:“想不到此人如此卑劣!他有没有得占得便宜?”
崔玉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轻轻摇头:“还好没有。我挣扎时抓伤了他,这次撤退,他压根没打算带上我。”
孟玉虎思索片刻:“这么一来,你手上的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谁说不是。”崔玉茹怅然叹气,“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切等到了台湾再做打算。”
入夜之后海上天气陡变,狂风骤起,巨浪狠狠拍打着船壳,整艘船持续剧烈摇晃。外面不断传来嘈杂的叫喊,有消息顺着舱门传进来,风浪太大,甲板湿滑,已经有人失足掉进海里,任凭众人如何呼喊,转眼便被浪涛吞没。
听见外头一片混乱,孟玉虎心神不宁,起身拿起雨衣披上。
“我出去看一看甲板上的情况。”
他借着巡查的由头走出舱室,任由冰冷的海风裹挟着碎雨打在身上。甲板上人群东倒西歪,哭喊声、怒骂声混杂浪响,人人都被狂风大浪折腾得狼狈不堪。
风浪许久才缓缓减弱。孟玉虎在外耽搁许久,待到折返舱内,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两人起初尚且拘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等孟玉虎猛然惊醒,心头骤然一紧——不知何时,两人都躺在床榻上,挨得极近。
他不敢多做停留,轻手轻脚起身。天色已然破晓。甲板上密密麻麻挤满逃难之人,不少人裹着棉被、大衣蜷缩着打盹。成群海鸥在半空盘旋往复,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一阵阵扑面而来。
船上大部分人只能啃随身自带的干粮,不少人撤离时太过仓促,连吃食都没来得及备下,只能眼巴巴望着旁人进食,不住咽着口水。
孟玉虎一众高级军官待遇不同,海军方面特意有所安排,小灶做好饭菜,直接送到舱房之中。
崔玉茹早就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上维持体面。
孟玉虎开口:“快吃吧,填饱肚子要紧。”
崔玉茹当即动筷,吃得有些急切。她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察觉到自己吃相不雅,隐隐有些局促。孟玉虎却毫不在意,又替她盛好一碗粥,递过去一个肉包子。
崔玉茹轻声道:“多谢。”
小方蹲在一旁,早已吃下好几个吃食,年纪不大,饭量却一点不小。
船队一路航行,历经四天三夜,终于抵达基隆港。
孟玉虎扶着崔玉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下军舰。码头上,第十一绥靖区的官兵与家眷正排着长队,人声嘈杂。
孟玉虎停下脚步:“崔小姐,就此别过。”
崔玉茹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多谢你一路照拂。”
岸边一片纷乱,不少上岸的人都有亲友接应。崔玉茹四下张望,视野里没有半个熟识身影,心底顿时涌上一阵茫然无措。她只能先雇上一辆车,打算寻一处旅店暂且落脚。
先期赶来接应的王根生,正带着几名参谋,高声调度着上岸的一众人员。他抹掉脸上的汗水,快步迎上前,大声喊道:“参谋长,往这边来!”
孟玉虎带着勤务兵方小宝,还有两名警卫快步走了过去。
王根生抬手指向前方停放的汽车,喘着粗气说道:“参座,您上那辆车,车子会送您去临时司令部,胡军长已经先到那里了。”
孟玉虎点点头,望了望岸边拥挤纷乱的人群,轻叹一声:“根生,弟兄们的家属都不容易,你多费心照料。另外调些人手维持秩序,你看眼下乱成什么样了。”
王根生应声:“参座放心,您先过去。这边人实在太多,我马上调宪兵班过来维持。”
孟玉虎不再多言,领着方小宝与两名警卫走向汽车。司机早已下车,满脸笑意:“参谋长,您可算到了,快请上车。”
孟玉虎颔首,弯腰坐进车内。汽车立刻发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