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镇供销社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沫子灌进院里。
陆峥背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麻袋,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没去前台跟那些鼻孔朝天的售货员磨叽,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后院的库房区。
“周主任,你这工作是怎么做的!眼看快过年了,肉柜上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后院办公室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拍桌子声。
“上头压着指标,老百姓拿着肉票买不到肉。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陆峥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
他往里一看。
一个大腹便便的领导正指着桌子唾沫横飞。
桌子对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件修身的深蓝色毛呢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虽然低着头挨训,但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干练的劲儿。
这女人叫周红,镇供销社的主任。
在镇上,周红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年纪轻轻死了丈夫,靠着自己八面玲珑的手腕,硬是坐稳了供销社一把手的位置。
“刘局,这大雪封山的,县里屠宰场的生猪运不过来。”
周红语气不卑不亢,“我已经派人去下面各个大队收生猪了,但今年天冷,老百姓自己都舍不得杀猪,实在收不上来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胖领导大手一挥,“后天就是腊八,要是肉柜还是空的,你这主任就别干了!”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撞开陆峥,扬长而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红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年月,没肉就是最大的政治错误。
“周主任,愁啥呢?”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周红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旧棉袄、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男人剑眉星目,身上带着股常年在大山里摸爬滚打的野性,冷冽又硬朗。
“你谁啊?后院重地,谁让你进来的!”
周红眉头一皱,恢复了女强人的气场。
她看惯了镇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干事,也见多了低声下气来求她办事的乡下人。
但眼前这男人,眼神里没有半分讨好,反而带着种居高临下的侵略感。
“我是来给你送政绩的。”
陆峥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他把肩膀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砰!”
麻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什么东西?”周红吓了一跳。
“能保住你这主任帽子的好东西。”
陆峥蹲下身,单手解开麻袋上的粗麻绳。
他用力一扯,麻袋口瞬间敞开。
一瞬间。
一股浓郁的肉腥味夹杂着松木香,在办公室里散开。
周红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快步走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麻袋里。
那是一大扇处理得干干净净、肥得流油的野猪肉!
足足有三百多斤,肉质红白相间,连一根杂毛都看不见。外皮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上好的红玛瑙。
这可是纯正的长白山野猪!
在这个买肉要肉票、肥肉比瘦肉金贵的年代,这三百斤野猪肉,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这……这是你打的?”
周红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然呢?天上掉的?”
陆峥从麻袋最底下,又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子,随手扔在桌上。
“顺带还有几张紫貂皮,你掌掌眼。”
周红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颤抖着摸过那几张紫貂皮。
“极品……这是极品啊!”
周红激动得脸色涨红,刚才被领导训斥的郁闷一扫而空。
有了这批货,别说腊八,就是整个正月,她这供销社的门槛都能被老百姓踏破!领导还得反过来表扬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重新端起主任的架子。
“小兄弟,这货确实不错。你是哪个大队的?咱们按公家收购价走,野猪肉算你五毛钱一斤,紫貂皮我给你按五十块一张。给你算工分也行。”
这价格其实已经不低了。
要是换了别的猎户,能拿到现钱早就千恩万谢了。
但陆峥是谁。
他冷笑一声,把紫貂皮又重新收回了麻袋。
“周主任,欺负我不懂行是吧?”
陆峥拎起麻袋就要往肩上扛,“这野猪肉,鸽子市收八毛。这紫貂皮,省城的老爷们出二百一张都抢破头。你给我五毛和五十?留着你那指标生崽去吧。”
他说走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哎!你等等!”
周红急了,一把抓住麻袋的边角。
她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陆峥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入手一片柔软。
周红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红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她可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平时连和男人多说句话都小心翼翼。
这会儿被一个充满荷尔蒙气息的男人搂着,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周主任,投怀送抱可不能当钱使。”
陆峥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周红赶紧后退两步,理了理大衣,眼神慌乱地不敢看陆峥。
她咬了咬牙,“好,我不跟你绕弯子。野猪肉八毛一斤,紫貂皮一百五一张!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得倒贴钱!”
这价格,非常公道。
陆峥满意地点点头。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价钱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红警惕起来。
“我要长期的免票供应特权。”
陆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以后我来你这买东西,不管买什么,多少量,都不用票。只要我给钱,你就得供货。”
这年头,买啥都要票。有钱没票就是废纸。
陆峥要在深山里搞基建,需要的物资海了去了,他可没闲工夫天天去鸽子市换票。
周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合规矩!要是被查出来,我这主任也得进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峥俯下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极具侵略性地靠近周红。
“我保证,以后每个月给你提供至少五百斤极品山货。不管是野猪、飞龙,还是熊掌、老参。只要你胃口够大,我这儿管够。”
周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每个月五百斤极品山货?
有了这稳定的货源,她别说当镇供销社主任,就是调到县里、市里当领导,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眼神深邃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靠山屯,陆峥。”
“好!陆峥,我答应你!”
周红也是个狠角色,看准了机会绝不犹豫。
“从今天起,你来我这儿拿货,全免票!但你记着,你要是敢断我的货,我跟你没完!”
“合作愉快。”
陆峥笑了。他知道,这条明面上的销路和物资通道,彻底打通了。
周红手脚麻利地清点了货物。
足足三百二十斤野猪肉,加上五张紫貂皮。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当着陆峥的面点清。
“一共一千零六块。零头我给你补齐了,算一千零一十。你数数。”
陆峥接过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不用数了,信得过你。”
他这副洒脱的做派,让看惯了斤斤计较的周红,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这男人,跟镇上那些男人真不一样。
“那啥,既然免票了,先给我来两条大前门。”
陆峥敲了敲柜台。
周红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点悸动瞬间烟消云散。
“刚赚了钱就败家!大前门两块五一条呢!”
嘴上骂着,她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两条大前门,塞进陆峥手里。
“拿走拿走,下次来提前打招呼,我好备钱!”
陆峥拆开一包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入喉,爽透了。
他把剩下的烟塞进兜里,冲周红摆了摆手。
“走了。”
陆峥推开供销社的大门。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心情极好,怀里揣着一千多块巨款,这感觉比前世当矿工时踏实多了。
他正琢磨着去扯点花布,给糖糖做身新棉袄。
刚走到镇子路口。
透过风雪,他看到几个人影正缩在路边的电线杆子底下,冻得直跺脚。
领头的,正是靠山屯的村长,赵铁柱。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汉子,一个个冻得脸发青,鼻涕冻成了冰柱子挂在嘴上。
看到陆峥出来,赵铁柱眼睛一亮。
他赶紧拢着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迎了上来。
“峥子!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出来了!”
赵铁柱跑到跟前,一把抓住陆峥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村长?你们这是干啥?”
陆峥皱了皱眉。
这大雪天的,这帮人不在家窝着,跑镇上路口等他干什么?
赵铁柱搓着冻僵的手,老脸涨得通红。
他嗫嚅了半天,才厚着脸皮开口。
“峥子啊,村里的冬粮……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