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的话音落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
赵铁汉在一旁猛地一拍大腿：
“老苏，说得好！早就该给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长长记性了！”
“行了老赵，孩子还小，别吓着孩子。”
吴海山缓缓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常服：
“建国，今天的茶不错，江野这小子带兵有方，家里也打理得明白。部里下午还有个电视电话会，我就先走一步。”
苏建国连忙收敛怒意，快步上前敬礼：
“吴领导，您慢走。”
江野也挺直身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领导慢走。”
“好好带你的蓝军，下个月跨战区演习，别让我失望。”
吴海山拍了拍江野的手臂，笑了笑，在警卫员的陪同下大步离开了宴会厅。
几位旅长和机关干事也相继起身道别。
“江团长，回营区咱们再喝！”
“萧飞，跟着你们团长好好干，别给国防大学丢脸！”
“恭喜江团长喜得贵子啊！”
道贺声此起彼伏，江野一一回礼致谢。
不到半小时，喧嚣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红地毯上散落着几片碎纸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与饭菜热气。
“马超，带着萧飞和吴迪先回营区。”江野转头吩咐。
“是！团长，那我先把这俩小子押回车上。”
马超乐呵呵地敬了个礼，拽着萧飞的胳膊就往外走。
萧飞临走前看了一眼江野，目光里带着敬意：
“团长，下午的迎宾任务完成，我先归队了。”
“嗯，药膏记得抹。”江野低声交代。
萧飞眼圈微微一热，挺直胸膛应道：
“是！”
大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苏慕雪抱着睡熟的小江铭，正坐在软椅上揉着泛酸的手腕。
“累了吧？”苏慧兰走上前，伸手接过襁褓，“孩子给我抱着，你坐着歇会儿。”
“妈，我不累，就是胳膊有点僵。”苏慕雪弯了弯唇角。
林佳佳则在桌子旁忙前忙后地收拾果盘，嘴里还咬着一颗洗干净的葡萄：
“慕雪姐，你不知道刚才那个暴发户脸都绿成啥样了！吴迪简直太神了，啪啪几下键盘就把人底裤扒光了，我都录下来了！”
苏慧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哪都有你的热闹。赶紧把剩下的点心装盒，别浪费了。”
“好嘞苏阿姨，听您的吩咐！”林佳佳吐了吐舌头，欢快地去拿食品袋。
苏建国背着手在宴会厅里踱了两步，随后看向江野：
“江野，跟我下楼一趟。”
“好。”江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招待所大门，来到了空旷的停车场。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凛冽，吹动着两旁杨树上稀疏的枯叶。
水泥地面上停着几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车。
苏建国停在一辆老式吉普前，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特供烟，抽出一根递向江野。
“爸，我不抽了，身上有味回去呛着孩子。”江野摆了摆手。
苏建国愣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行，算你小子有心。”
他自己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刚才在上面，解气归解气。”
苏建国吐出烟圈，侧头打量着身旁的年轻人：
“但你亮出那个本子，有点冒险了。地方上的人没轻没重，万一传出去捕风捉影，保卫部免不了要走流程问话。”
江野面容平定，语气沉稳：
“爸，我心里有数。那本通行证是军区统帅部亲自签发的特别序列，地方经侦看到编号只会闭嘴，不敢留档。”
苏建国弹了弹烟灰，目光深邃：
“我是怕影响你的前程。你现在是合成团的招牌，盯着你的人多，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当兵的要是怕暗箭，仗就没法打了。”
江野转过头，迎上苏建国的目光：
“别人冲着我来无所谓，但欺负到慕雪和孩子头上，我绝不退让。”
苏建国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冷风呼呼掠过车顶铁皮。
苏建国忽然咧嘴笑了一声，抬起手，重重拍在江野的右肩上。
“好小子。”
老军人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
“我这辈子在队伍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看人无数。当年慕雪非要跟着你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总觉得你杀气太重，脾气太硬，怕我闺女跟着你受委屈。”
江野静静站着，没有打断。
“现在我想说——”
苏建国掐灭了指尖的烟头，扔进垃圾桶，直视着江野：
“你是个好样的。我苏建国没看错人。”
江野眼神微动，立正身子：
“爸，谢谢您。”
“谢个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建国转过身，抬脚往车边走。
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下身子，回头看向江野，语气变得极其森严：
“那个钱家，还有他们背后所谓的副主任、赵处长，你不用操心。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地方上的腌臜事，我退下来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我来处理。”
江野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点头道：
“好，听您的。”
“行了，专心带你的兵去吧，祁连山那边听说对抗强度还要拔高？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绝不辱命。”
……
楼上宴会厅。
苏慕雪正将桌上几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规整好。
门外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响动，苏慧兰抱着小江铭走了进来。
小家伙在红色小被子里睡得香甜，小嘴偶尔吧嗒两下。
“慕雪。”苏慧兰轻唤了一声。
“妈，东西都清点得差不多了，所里借的这批桌椅等会儿招待所的人会清收。”苏慕雪抬起头，理了理额前的发丝。
苏慧兰走到她身旁坐下，空出一只手，轻轻搂住了女儿柔弱的肩头。
苏慕雪动作微顿，转过头看着母亲。
苏慧兰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清丽的脸庞上，低声说道：
“看见刚才江野护着你们娘俩的样子了？”
苏慕雪眼波微动，轻轻抿了抿唇：“看见了。”
“当初你执意要嫁给他，你爸在书房生闷气，我也偷偷替你捏着一把汗。”
苏慧兰叹了口气，抚平女儿衣服领口的细小折痕：
“当军嫂苦，当这种前线尖刀的妻子更苦。但妈今天看着他站在你跟前的样子，心里踏实了。”
“妈……”
“你选的人，没错。”
苏慧兰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值得你托付一辈子。”
苏慕雪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淡淡的薄红。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心：
“我知道的，妈。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好，往后日子还长，互敬互爱，别总由着性子拌嘴。”
“我们不怎么拌嘴的，都是他让着我。”苏慕雪破涕为笑。
“哎哟喂，收拾完啦！撤退撤退！”
林佳佳抱着两大包装满喜糖和零食的袋子从后堂窜了出来，打破了屋里的多愁善感。
门外，江野推门而入。
“收拾好了吗？车热好了，我们回大院。”
“好，走吧。”
苏慕雪站起身，从母亲手里小心翼翼接过小江铭。
江野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苏慕雪的腰身，替她挡住门缝吹进来的冷风。
一行人乘电梯下楼。
越野车启动，暖风呼呼地吹进车厢。
江野坐在驾驶座上平稳开着车，苏慕雪坐在副驾，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苏慧兰和苏建国坐后面那一辆车，林佳佳则挤在江野这辆车的后排座位上。
车厢里十分安静，只有发动机规律的运转声。
车窗外，倒退的白杨树挂着浅淡的残阳。
后座的林佳佳低着头，手指在微单相机的按键上按得飞快，屏幕上不断跳动着今天拍摄的各种抓拍。
“老赵喝酒笑喷了……这张不行，太丢人……”
“马超偷吃酱牛肉……哈哈，留着当黑料……”
“吴迪敲代码……角度绝了……”
林佳佳小声嘀咕着，翻着翻着，大拇指忽然悬在了删除键上方。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闪着狂热的光。
“我的天哪！”
林佳佳突然猛地往前一趴，扒住副驾驶的靠背，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等等！慕雪姐！江团长！你们快看这个！”
苏慕雪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婴儿的耳朵，侧头嗔怒道：
“佳佳，你小声点，孩子刚睡下！”
“不是！姐，你真的得看一眼！”
林佳佳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直接把微单相机的液晶屏幕强行塞到了两人的中央后视镜前：
“我拍到了一张超级好看的！神仙下凡啊简直是！”
苏慕雪抬眸看去。
液晶显示屏上，是一张抓拍的高清照片。
画面是在敬茶的间隙，侧面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金色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江野身着笔挺的军官常服，臂弯有力地抱着红彤彤的婴儿襁褓。
他微微侧过身子，低下头，薄唇正轻轻落在苏慕雪莹润的脸颊侧面。
苏慕雪穿着那袭淡雅的月白色旗袍，发丝散在肩头，眉眼弯弯，正低头浅笑着看向孩子。
暖色的光线将三人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色的毛边。
铁血军人的冷冽深情、军工科研才女的清绝出尘，以及新生儿的纯真娇嫩，在这一帧光影里碰撞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苏慕雪看着屏幕，整个人呆住了，脸颊莫名泛起一抹绯红。
江野借着内后视镜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淡定说道：
“抓拍技术有长进，没把我拍变形。”
“什么叫没变形啊！这是神作！神作懂不懂！”
林佳佳满脸通红，抱着相机兴奋得乱晃，尖叫声压都压不住：
“这张必须发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