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首长,我不是不服,我是讲道理!”
萧飞梗着脖子,声调拔得极高。
马超嘴角咧出一抹冷笑,手里的秒表在指尖转了个圈:
“讲道理?等到了战场上,敌人的炮弹落在你脑门顶上,你去跟弹片讲道理?”
“我们是技术参谋!”
萧飞身后的两名学员也忍不住抗议。
“技术参谋?”
马超向前跨出一步,眼中带着逼人的煞气:
“在我一营,就算是炊事班炒菜的,也得能背着三十公斤负重跑下五公里!背包扔地上,戴上头盔,拿上你们的训练步枪!”
萧飞咬了咬牙,解下背包砸在泥地上:
“跑就跑!谁怕谁!”
“好小子,有骨气!”
马超吹响挂在胸口的铜哨:
“全员都有,武装越野十公里,目标一号高地折返!四十五分钟跑不完,晚饭扣减一半!”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暮色。
萧飞一把抓起训练枪,甩开大步向前冲去。
戈壁滩的风沙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生疼。
刚跑出两公里,萧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西北高原的空气稀薄,每迈出一步,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泛着剧烈的火辣感。
背上的装具越来越沉,压得他肩膀生疼。
两名跟在他身后的同窗早已气喘如牛,步子越来越碎。
“萧哥……我……我快跑不动了……”
一名学员脸色煞白,脚步踉跄。
萧飞一把拽住他的武装带:
“别停!停下来就真被他们看扁了!”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敞篷越野车从后方突突突地追了上来。
马超单手扶着车顶扶手,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怎么回事啊天之骄子们?步子迈得跟绣花一样!”
喇叭里的杂音震得萧飞耳朵发麻。
“这才跑了三公里,舌头就吐出来了?”
马超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戏谑:
“国防大学的高材生,就这点肺活量?要是跑不动,趁早打报告滚回学校喝茶去!”
萧飞心头火气乱窜,猛吸一口冷气:
“用不着你催!”
他咬破嘴皮,强行加快了步频。
四十二分钟后。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终于踩过终点线。
萧飞双腿打战,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巴砸在黄沙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然而,还没等他把气喘匀,马超的声音再次如催命符般响起。
“停下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歇着的!”
马超抬起皮靴,在地面上重重跺了一脚:
“看到前方的四百米障碍区没有?”
萧飞猛地抬头。
前方的低洼地带被水管浇灌得泥泞不堪,铁丝网离地不足半米,下方全是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水。
“全员入坑,低姿匍匐前进,三个来回!”
马超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
“报告!”
萧飞再也忍不住,声音颤抖:
“刚跑完长跑,立刻进行剧烈力量科目,肌肉乳酸堆积严重,这完全违背运动科学规律!”
马超大步走到萧飞面前,眼皮微微一挑:
“规律?在这里,老子说的话就是自然规律!”
马超抬手指着泥潭:
“你再废话一句,加练五个来回!”
萧飞眼珠子布满血丝,双拳攥得指节泛白。
旁边的同伴急忙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劝道:
“萧哥,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萧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后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扑进了冰冷的泥水池里。
黑灰色的泥浆瞬间糊满了他的军装,甚至涌进了衣领和口鼻。
“爬!手肘发力!屁股别撅那么高!”
马超提着警棍在铁丝网边踱步,嗓门极大:
“敌人的重机枪子弹就在头顶飞,谁把后背露出来,谁就是死人!”
泥浆呛进鼻腔,刺激得萧飞剧烈咳嗽。
冰冷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抗议。
他引以为傲的学识、精心打磨的战术理论,在这一滩又臭又冷的烂泥里,显得苍白无力。
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泥俑一样,瘫倒在障碍道旁的枯草堆边。
萧飞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段宇拎着一个水壶小跑过来,蹲在萧飞身边,递过去水壶:
“兄弟,喝口热水润润喉咙。”
萧飞艰难地撑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
温水入喉,总算压住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萧飞转过头,看着段宇那身干练的常服,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班长,马营长……他是不是跟我有仇?故意整我?”
段宇听到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段宇摆了摆手,把拧开的瓶盖接过去:
“兄弟,别多想,营长对谁都这副德行。”
萧飞皱着眉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结块的泥浆:
“第一天报到,直接十公里加大强度泥地拉练,这叫正常训练?”
“这算轻的了。”
段宇语气极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你们好歹是营长亲自练。想当年我们刚进团里那会儿,是江野团长亲自抓训。”
萧飞愣了一下:“团长亲自抓?”
“对啊。”
段宇抱起手臂,砸吧了一下嘴:
“团长带着我们负重四十公里夜间山地奔袭,中间不仅不给喝水,还不定时放低空侦察机抓人。稍微露一点热源,直接就是一枚演习发烟弹砸脸上。那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练到最后,全连有一半人是闭着眼睛靠本能挪回来的。”
萧飞眼角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啊,知足吧。”
段宇拍了拍萧飞满是泥巴的肩膀:
“能在马营长手里脱层皮,证明你底子好。要是换成软蛋,营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早就打发去后勤清点弹药箱了。”
远处的连部吹响了开饭号。
萧飞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在夕阳下巍峨起伏的祁连山脉,心中的骄傲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天色完全黑透。
一营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晚点名的集合哨吹响。
全营官兵列队如林,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震响。
萧飞和另外两名新学员换上了干净的作训服,站在队伍最末尾。
尽管洗了三遍澡,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黑色的泥垢,全身骨头酸痛得像要散架。
马超站在队列前方的高台上。
他身上的迷彩服干净整洁,神采奕奕,与这群精疲力竭的新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全场,最后在那三个新兵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又有几个自命不凡的天才来到了咱们一营!”
马超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洪亮如雷:
“他们以为拿着几张满分成绩单,就能在战场上横着走!”
队伍里一片肃静,老兵们目不斜视。
“但我告诉你们,进了这个大门,过去的所有荣誉全部归零!”
马超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势迫人:
“在合成团,除了江野团长,我马超就是你们的天!我的命令,就是你们的行动准则!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全营老兵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夜空。
萧飞站在队尾,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震得心神微颤。
他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默默在心里咽下了那口不服输的气。
解散后,萧飞拖着沉重无比的双腿走回宿舍。
浑身的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哀鸣,膝盖只要弯曲一下就针扎似地疼。
宿舍里静悄悄的。
同行的两个学员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萧飞坐在铁架床边,脱掉硬邦邦的作训靴。
他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自己的战术笔记本。
原本打算记录一下今天的遭遇和训练数据,可当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笔记本的夹缝里,滑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条。
萧飞有些疑惑地展开纸条。
借着窗外营区探照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上面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带着一点铅笔灰:
“撑过第一周就好了。加油,战友。——段宇留。”
萧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视线停留在“战友”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宿舍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值班班长站在门口,脸色极其难看,目光直接锁定在萧飞身上:
“萧飞!营长让你现在立刻去连部办公室一趟!”
萧飞猛地抬头,收起纸条站起身:
“报告班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值班班长冷着脸,从门后提出一条折叠得乱七八糟的军被砸在地上:
“你还有脸问?看看你叠的被子,跟个刚出炉的面包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