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看着车窗外。
那道黄色的沙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遮天蔽日。
太阳的光线被彻底吞噬，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对讲机里，立刻传出了一连长焦急的呼喊声。
“营长！听见导演部的通报了吗？”一连长扯着嗓子大喊。
“能见度正在快速下降！”二连长也急了，“风力在加大，车厢都在晃！”
“原地待命？”江野盯着外面的黄沙，冷冷反问。
“导演部是这么说的！”小张拿着抄报纸，手还在打哆嗦，“要求各单位立刻寻找背风处，关闭所有装甲车引擎！人员禁止出舱！等待沙暴过去！”
“放屁！”江野一把夺过抄报纸。
小张吓得缩了缩脖子。
“营长，这是死命令啊！”小张咽了口唾沫。
“三连呼叫营部！”马超的声音从频道里砸出来，“营长，前面的风速已经快到八级了！履带打滑得厉害！”
“停不停！”马超扯着破锣嗓子追问，“沙子全打在铁皮上，跟炒豆子一样！”
“连长！”孙强的声音跟着冒出来，“装甲车里的温度又上来了！这风里全是沙，波纹管排气口快被堵死了！”
江野拿起送话器。
“各连保持速度！”江野下达指令，“谁敢减速，我撤他的职！”
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马超的声音再次响起。
“营长！”马超急躁到了极点，“这不是闹着玩的！十级沙尘暴，别说装甲车，就是座山都能给你削平了！”
“怎么？怕死？”江野反问。
“我是怕兄弟们送命！”马超吼了回去，“演习就是演习！为了赢一场演习，把四百多号人的命搭进去，这责任谁担得起！”
“我担。”江野吐出两个字。
“你担得起吗！”马超直接爆了粗口，“在这沙窝子里迷了路，咱们这几号人连个水泡都冒不出来！”
“把指挥车靠过去！”江野对驾驶员下令。
指挥车猛打方向盘，履带卷起沙土，靠在三连头车旁边。
江野一脚踹开车门。
狂风卷着黄沙直接扑进车厢。
江野跳下车，迎着风沙走到三连的坦克前。
风大得连站稳都困难。
马超从坦克顶舱探出半个身子，戴着防风镜。
“营长！你疯了！”马超冲着江野大吼，“快回车里去！”
江野爬上坦克，一把揪住马超的领子，把他从舱口拽了出来。
两人站在坦克宽大的钢板上。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你要干什么！”马超大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江野指着远处的沙墙，“这沙暴是不是正在往蓝军阵地的方向刮！”
马超半眯着眼，用手挡着风。
“是往蓝军那边刮！那又怎么样！”马超不解。
“我们距离蓝军指挥部还有九十公里！”江野的声音穿透风沙，“如果我们停下，沙暴过去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蓝军的两翼部队早就重新合围了！”江野盯着马超，“到时候，我们就是沙地里的死靶子！”
“那也比现在冲进沙暴里强！”马超梗着脖子。
“错！”江野毫不退让，“沙暴才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一连长和二连长的吉普车也靠了过来。
两人顶着风跑上坦克。
“营长！导演部都发话了，咱们真不能硬来！”一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是啊营长！”二连长急得直跺脚，“这十级风力，能见度不到五米！咱们在里面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仅辨不清方向，红外和热成像也全成了瞎子！”马超补充，“这等于蒙着眼睛在大马路上狂奔！”
“你们觉得是瞎子，沙狐也是这么觉得。”江野看着他们。
几个人全都愣住。
“西北狼王常年驻守大漠，他们对沙暴比我们更了解。”江野冷笑一声，“连他们都知道十级沙暴不能行军。”
“所以呢！”马超瞪大眼。
“所以这九十公里，现在就是一片真空区！”江野双手重重拍在坦克的装甲上，“沙狐的雷达在这沙暴里全废了！他们的侦察机全得趴窝！他们的防御阵地连我们走到脸前都看不见！”
一连长张着嘴，灌了一嘴的沙子。
“营长……你……你是想借着沙暴，摸到他们老窝去？”一连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二连长直摇头，“这风险太大了！”
“战争本来就是疯子的游戏。”江野提高音量，“你们以为真正的战场上有暂停键吗！”
几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敌人打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下暴雨就停火吗！”江野连续发问。
“敌人合围的时候，会因为刮沙尘暴就给你们留活路吗！”
“如果今天不是演习！”江野指着脚下的沙地，“如果蓝军用的是真炮弹，他们现在就会对着我们的坐标无差别轰炸！”
“你们停在这里，就是等死！”江野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他们心口上。
马超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可是营长。”马超声音沙哑，“这不是真的打仗。万一出人命……”
“战场上没有万一！”江野厉声打断，“我的兵，平时流血流汗，就是为了在绝境里找活路！”
江野看向身后的装甲车。
孙强从舱盖里露出半个脑袋。
“班长！”孙强冲着马超喊，“听营长的吧！咱们南方兵来西北，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就算翻车，老子也认了！”
“三连没有缩头乌龟！”车厢里的几个兵齐声大吼。
马超看着孙强，又看着江野。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你有多大把握？”马超盯着江野问。
“没有把握。”江野如实回答，“但我认得路。”
“连能见度都没有，你拿什么认路！”马超质问。
“那是我的事。”江野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一阵狂风刮过。
远处的黄色幕墙距离他们只剩不到两公里。
天空彻底变成了暗黄色。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连长咽了口唾沫。
“营长，干吧。”一连长一咬牙，“来都来了，总不能当一辈子笑话！”
“二连听营长指挥。”二连长也表了态。
马超深吸一口气，戴好防风镜。
“行！”马超一拳砸在坦克上，“大不了这身军装不穿了！我陪你疯这一把！”
江野转身，跳下坦克。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营部指挥车。
车外风沙肆虐。
车内，小张正焦急地守着通讯台。
“营长，导演部又发来第三遍通报了！”小张指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字，“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回复收到，并上报扎营坐标！”
江野坐到操作台前。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图纸，用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条线。
“小张。”江野叫他。
“到！”
“切断营部与导演部的直接通讯链路。”江野下令。
小张吓了一跳。
“营长，这是抗命！”小张脸色煞白。
“我说切断。”江野连头都没抬。
小张哆嗦着手，按下了切断键。
红字在屏幕上消失了。
江野抓起全营公共频道的送话器。
“各连注意。”江野的声音传遍所有装甲车。
“现在距离沙暴核心区，只剩三分钟。”
“把所有的备用燃油桶都加固好！”
“装甲车舱门全部锁死！”
“除了驾驶员，所有人必须系好战术安全带！”
各连长在频道里逐一回复。
“一连准备完毕！”
“二连准备完毕！”
“三连准备完毕！”
“炊事班也绑结实了！”柳大刚的声音在风噪中显得十分粗犷。
江野看着屏幕上的雷达。
上面除了干扰的雪花，什么都看不清了。
“各车驾驶员注意！”江野继续下达指令。
“不要看雷达，不要看光学探测仪！”
“死死盯着正前方的车尾灯！”
“车距保持在三米以内！”
马超在步话机里喊：“营长，三米车距太危险了！一旦前车急刹，后面直接追尾！”
“撞上去也比掉队强！”江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三米的距离，是在能见度五米的情况下唯一能跟住的方法！”
马超不说话了，他知道江野说得对。
“全营换挡！”江野大声吼道。
发动机齐刷刷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整个车队的几十辆重装甲，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野兽。
狂风卷着大片沙土，直接砸在指挥车的防弹玻璃上。
劈啪作响。
视线前方，那道通天彻地的黄沙之墙已经压到了脸上。
小张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边缘。
“营长，风力到十级了！”小张大喊。
装甲车几吨重的车身，在风中开始轻微摇晃。
江野把送话器握在手里。
他的眼睛盯着正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沙暴。
没有人能在十级沙尘暴中完成几十公里的机动。
这是整个军区的共识。
这也是导演部下达死命令的原因。
但江野偏要打破这个共识。
他要用最不讲理的方式，撕碎沙狐的所有布置。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西北狼王这辈子都忘不掉。
“营长，我们进去了！”马超在频道里吼。
头车的装甲直接扎进了那片浓厚的黄沙中。
从外面看，那辆庞大的主战坦克就像是掉进泥潭的石头，直接被吞没了。
一辆接着一辆。
步战车、通讯车、给养车。
全部无畏地冲进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沙海。
江野坐在指挥车里，感觉车身猛地一震。
视线瞬间被剥夺。
四周只剩下漫天狂舞的黄沙。
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电磁干扰已经到了极限。
江野拿起通讯器，对全营下达了一道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全营注意，关闭无线电，全速前进——穿过沙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