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公里。”江野看了眼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两千公里?”李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拖着迷彩行李袋的手直哆嗦。
“野哥,咱们不会是要坐这辆破卡车开过去吧?”李明指着眼前喷黑烟的东风车。
“上车。”江野提着背包往前走。
“磨蹭什么呢!”一声粗粝的吼声从车厢上传来。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掀开帆布帘子。
押车班长穿着老式棉大衣,脸膛被高原风吹得紫红。
他居高临下盯着江野和李明。
“报告老班长!这就上!”李明吓了一大跳,赶紧抓起行李袋往上爬。
“把新兵连那套做派收起来。”押车班长目光冷漠。
他的视线扫过江野胸前还没摘下的大红花。
“不管你们以前立过什么功。”押车班长语气很冲,“上了我的车,就得守规矩。”
“班长定什么规矩,我听什么规矩。”江野单手撑着车厢挡板,一跃而上。
“身手倒是不错。”押车班长冷哼一声。
“哎哟,野哥拉我一把!”李明在下面急得直叫唤。
江野伸手将李明连人带包拽进车厢。
“坐稳了。”押车班长用力拍了拍车门。
卡车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车轮碾过营区外的水泥地,一路向北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
刚开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李明的脸色就变成了铁青色。
“野哥。”李明捂着肚子,“我胃里翻江倒海的。”
“闭上眼睛。”江野靠在车篷的铁栏杆上。
“我闭上了,但车太颠了!”李明死死抓着边缘的铁架子。
卡车驶出高速,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国道。
“呕——”李明终于没忍住,抓起一个塑料袋开始狂吐。
“真是个废物。”押车班长坐在对面,满脸嫌弃。
“班长,我平时不晕车的。”李明虚弱地解释。
“这才刚进山。”押车班长指着外面的景色,“两千公里,你能把胆汁都吐出来。”
“咱们还有多远啊?”李明喘着粗气。
“早着呢。”押车班长抱着胳膊,“边防连的规矩和你们之前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江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新兵连把你们当个宝。”押车班长盯着江野,“但在边防连,新兵就是垫底的泥巴。”
“泥巴也有干的时候。”江野回击得不咸不淡。
押车班长撇了撇嘴。
“小子,听说你是个什么理科状元?”押车班长语带嘲讽,“还拿了二等功?”
“军区首长给的。”江野回答。
“到了北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押车班长眼神锐利。
“二等功在边防连当不了饭吃。”他重重补充。
“我本来也没打算拿它换饭吃。”江野语气平稳。
“骨头挺硬。”押车班长冷笑,“希望到了连队,你能硬得过零下三十度的风雪。”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原本道路两旁的树木还是绿色的。
随着卡车不断向北挺进,海拔逐渐攀升。
绿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枯黄的衰草。
直到最后,漫山遍野全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原。
车厢里的温度计刻度也在肉眼可见地下滑。
从零上十度,一路掉到了零下二十度。
寒风顺着帆布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野哥,太冷了。”李明牙齿开始疯狂打颤。
“把大衣披上。”江野把自己的作训大衣扔在李明头上。
江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开机。
刚连上信号,屏幕上弹出了几十条微信消息。
全是一个人发来的。
苏慕雪。
“江野!你去哪了!”
“我在教务处看到你的下连队调令了!”
“你凭什么去边防连!”
江野还没来得及打字,一个语音通话直接拨了进来。
他按下接听键。
“江野!”苏慕雪的声音透过听筒炸了出来。
“我在听。”江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是不是疯了?”苏慕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怎么疯了?”
“三大主力营抢着要你!”苏慕雪大声质问,“你为什么选最苦最远的边防连!”
“风景好。”江野随口胡诌。
“你混蛋!”苏慕雪气得在电话那头骂人。
“学姐,骂人可不符合你清北校花的人设。”江野语调轻松。
“你管我什么人设!”苏慕雪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北疆有多冷吗?”
“一年有八个月大雪封山!”她把查到的资料念出来。
“刚好适合睡觉。”江野说。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苏慕雪急得直跺脚。
“没有。”
“你是不是故意躲我?”苏慕雪咬着嘴唇问,“说好放假来找我的,你跑那么远,我怎么去!”
“你买张机票飞过来。”江野抛出诱饵。
“你当边防连旁边有飞机场吗!”苏慕雪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那就坐火车。”
“火车要坐三天三夜!”苏慕雪抱怨。
“学姐这是心疼车票钱?”江野调侃。
“我心疼你!”苏慕雪脱口而出。
电话两头突然安静了一秒。
江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心疼我什么?”江野追问。
“心疼你被冻成冰棍!”苏慕雪羞恼地反驳。
“冻不坏。”江野声音沉稳,“我身体素质你最清楚。”
“我清楚个屁!”苏慕雪急得爆了粗口,“那边零下几十度,你带够厚衣服了吗!”
“部队有配发。”江野回答。
“部队发的哪有我买的保暖!”苏慕雪坚持。
“那我要黑色的。”
“我偏给你买粉色的!”苏慕雪赌气。
“行。”江野答应得很痛快,“你敢寄,我就敢穿。”
“你不要脸!”苏慕雪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学姐,边防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江野放缓了语调。
“真不可怕?”苏慕雪半信半疑。
“不可怕。”江野看着车厢外面飞驰而过的茫茫白雪,“只是换个地方待几个月而已。”
“那你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苏慕雪提出要求。
“边防连信号不好。”江野找借口。
“不行!”苏慕雪寸步不让,“信号不好你就爬到树上去找信号!”
“树都被雪压断了。”
“江野!你到底还要不要见我了!”苏慕雪拿出了终极杀手锏。
“要。”江野语气十分干脆。
“那就记住我说的话。”苏慕雪哼了一声,“洗白白等我的奖励。”
“好。”江野应声。
电话挂断。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李明把头从大衣里钻出来,满脸都是羡慕。
“野哥,嫂子这是要给你寄过冬的衣服?”李明问。
“管好你自己。”江野把大衣往下扯了扯,盖住李明的脸。
“我就是羡慕啊。”李明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我爹知道我来边防连,只发了一句祝我活着回去。”
“你爹是个实在人。”押车班长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经过两天两夜的极度颠簸。
卡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雪山山梁。
眼前出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茫茫雪原。
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一座孤零零的军营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耸的了望塔上,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押车班长站起身。
他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空水瓶。
“把你们的行李都拿好。”押车班长拉开帆布帘子。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狂暴地卷进车厢。
李明冻得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风能把人吹透!”李明双手紧紧抱住胳膊。
卡车停在营区大门口。
押车班长跳下车,回头看了江野一眼。
“下车吧。”
门口站着七八个穿旧棉衣的老兵,一个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善。
为首那个国字脸的络腮胡男人嘴角撇了撇。
“就这?哪来的金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