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变了。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消息传出,但敏锐的朝臣们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崔相连续几日闭门谢客,陛下更是心事重重,早朝时频频走神。更奇怪的是,慈宁宫那边也安静得过分,太后竟有几日未曾召见外命妇。
种种迹象,让朝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兵部尚书府内,几位与康宁长公主交好的将领正在密会。
听说了吗?黔州那边出了事,高全死了。
高全?他不是陛下派去西南的监军吗?怎么会死?
据说是仇杀。那老太监死前留下了一封认罪书,据说……据说牵扯到当年先帝驾崩的真相。
什么?
嘘——小声些。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但看陛下和崔相的反应,此事怕是……怕是牵涉到那位。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明白指的是谁。
据说还提到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此时正在西南,怕是早已得到了消息。
“不见得,安王直接给陛下上书肯定是想看看上面如何处置。只是长公主她……”
众人沉默了。康宁长公主的身世,在朝中早有传闻,只是无人敢提。若高全的认罪书属实,那公主便是先帝与冯贵妃的女儿。而太后……太后便是弑君杀妃的罪人。
我们要不要……给殿下传个信?
不可。此时局势未明,贸然传信,恐给殿下招来祸端。且殿下正在整顿西南,不宜分心。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等安王和崔相的动作,等陛下的决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康欣正与福伯喝茶聊天。
这几天京里应该收到消息了吧?福伯语气轻松。
安王冷笑一声:按时间推算肯定是收到了。只是不知道皇帝会如何选择。
王爷想要太后偿命,想要为冯贵妃和先帝报仇,想要为公主殿下正名。福伯啜了一口茶,难!太后掌握权利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若骤然发难,恐引起朝局大乱。且陛下是太后亲子。
福伯,康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低沉而悲凉,本王知道你的顾虑。本王也不想看到大周动荡,更不想看到康宁为难。但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我的母妃不能白死,先帝不能白死,我的妹妹这些年受的苦,不能白受。
福伯看着安王:老奴觉得,陛下会让太后交出权利,去皇陵为先帝守陵,终身不得出。其他人可能只会封赏一下。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心胸狭隘,此事之后可能会对您下手。
本王如果怕他就不会给他上书了。太后这边让他自己决定吧。康欣坐下来拿起茶盏,本王只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至于以后如何,一切等康宁这边安定下来再说。本王的妹妹自有本王来疼,本王来护。敢对西南伸手,本王剁了他的爪子。以前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现在可不同了。
御书房内,康元帝独坐至深夜。
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母后的话,回响着高全认罪书上那血淋淋的字迹。
他想起幼时,父皇将他抱在膝上,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期盼:元儿,要做个好皇帝……
他想起母后,想起她在他登基后,日以继夜地操劳,为他稳住朝局,为他铲除异己。他想起她看着他时,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有慈爱,有期许,也有……也有他如今才看懂的,一丝愧疚。
母后害死了父皇,可母后也是为了他。这个认知像是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该恨母后吗?该。弑君杀妃,天理难容。
可他该爱母后吗?也该。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她为他付出了所有,甚至不惜背上骂名。
而康宁……那个他名义上的皇姐,那个他从小就又敬又怕的女子。他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她?当他享受着皇位带来的荣耀时,她正在北疆的风雪中挣扎求生;当他坐在金銮殿上接受万民朝拜时,她正在战场上与敌人浴血奋战。
她本该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慈爱的母妃,都被母后夺走了。而他,是这一切的受益者。该死的他还知道她不是母后的女儿。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他也是无意中在母后那偷听来的。原来他以为是母后从宫外抱来的,所以后面母后要赐婚他才没有反对,只是没想到她还真是父皇的女儿,是母后用死婴换的。
陛下,李德全轻声进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康元帝摇摇头,忽然问道:李德全,侍卫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李德全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奴才……奴才不敢说。
说吧,朕恕你无罪。
李德全抬起头,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皇帝,看着他被痛苦折磨得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酸:陛下,奴才虽是个没根的人,却也知道,做人要讲良心。先帝对奴才们恩重如山,冯贵妃更是个慈悲人……太后娘娘她……她确实做错了。可陛下您……您没错啊。您只是……只是被蒙在鼓里。
被蒙在鼓里……康元帝喃喃重复着,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啊,朕被蒙在鼓里。可朕享受了这一切,朕的皇位,朕的权力,朕的荣耀……哪一样不是沾着血的?
“陛下,皇位之争本来就血腥,您也是受害者啊。”李德全一个头磕在地上,”先帝驾崩时,您还小;太后她老人家换子时,您还没有出生。怎么说您也不知情啊,又何必自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是啊,朕不知情。李德全,拟旨。
陛下?
明日早朝,朕要……朕要亲自处理此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论结果如何,他要为父皇讨一个公道,为冯贵妃讨一个公道,为康宁……讨一个公道,也为受蒙蔽的自己讨一个公道。哪怕,这个公道,会让他失去最亲的母后。可是为了自己的皇位,母后也是愿意的吧?
夜色深沉,京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