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可用药匣上秤时,秤尾又差了半分。
这一次没有迟火水膜,匣底也干净。按医帐急令,它可以立刻送下山,补上夜里少掉的清洗轮。孟小澄却盯着秤尾,没有点头。
清算席随员终于不耐烦:“你们自己缺匣,还挑什么。”
“缺匣,才不能收错匣。”孟小澄说。
她让修车匠冯槐拆开匣侧木条。木条里面压着一层细薄铅片,外面看不见,放进药匣里却能让空匣显得比实际多半分重量。若照重量入账,前站会被写成已有六只足额药匣;等医帐要用,才发现真正能装药的容积少了一截。
这是另一种虚账。
白账仓不再只偷水、改钟、造券,它开始让前站看起来比实际富。账上富了,军部便会少拨;医帐一缺,责任又落到今日立站的人身上。
魏横江看见铅片,脸色沉得厉害。黑江过去最怕缺,不怕多,如今才知道虚多同样能杀人。
孟小澄没有让他发怒。她把铅片分成三份,一份留匣,一份交七城公板,一份给医帐看容积差。然后她把这只药匣改写成“外壳可用、内量不足”,不算足匣,也不全废。
这个写法很难看。
清算席随员抓着话头:“不足之物还要入线,出了事谁担。”
那名伤腿青年先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在报空满栏,不签在医用栏。卫临签医用限制,本地库吏签暂收,孟小澄签补量期限。四个名字各担一截,没有一个能替另一截顶罪。
林夜看着那张新表,胸口旧痛反而缓了一点。
前线自主供给不是把责任集中到一个硬人身上,而是让每一截路都有可见的人、物和账。这样慢,也丑,却比一句“夜刃担保”更经得住反咬。
冯槐继续拆第二只药匣。他手指粗,铅片边缘又利,一不小心划开掌心。血滴在匣底,他立刻后退:“污了,重验。”
清算席随员笑得更冷:“一滴血也要重验,等你们验完,伤员都凉了。”
冯槐没有争。他把自己的伤写在修匣损耗栏,又从车上取出最后一段干净冷绳,换掉沾血的匣垫。冷绳本来要用来加固水槽,这一换,水槽修复至少晚半日。
孟小澄问他:“认不认。”
“认。”冯槐说,“我的手慢了路。”
这句话让周砺看了他一眼。夜刃以前也记伤,却常把伤写成战斗代价;供给线上的伤更零碎,更不壮烈,却同样会让一只药匣、一桶清水、一辆车慢下来。
日上三竿,六只药匣终于分出结果:两只退净膜,一只内量不足,三只可用。清水只剩一半,冷绳少一段,旧水槽还没修好。
孟小澄把结果送到医帐,不添一个漂亮字。
陆小棠在回函上只批了四个字:按实接收。
回函刚钉上责任板,站外忽然来了两名外城商号伙计。他们抬着一袋干粮,说是白账仓按旧规赠给新供给人的开站粮。
孟小澄没有先收粮。她让苦力报自带口粮余数,再让本地库吏称袋重。若这袋粮能入账,就写作外来临时物;若不能,也要写明是谁在供给人最饿的时候送来。饥饿不能成为免验的理由。
袋口一开,灰沙中滚出半枚同样加重的铅秤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