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走出章台宫的第三天,一封信从雍城送到了嬴政案头。
信封用的是普通的素帛,没有加蜡封,只用一根细麻绳绑了个结。驿卒送到赵穆手上的时候,赵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署名,脸色古怪了一瞬。
他把信呈上去的时候,嬴政正在批阅少府送来的军械坊扩建方案。
“王上,雍城来的信。”
嬴政接过信,扫了一眼封面。
字迹是他认识的。
他把信搁在批阅的竹简旁边,继续看方案。
赵穆在旁边等了一阵,发现嬴政没有要拆信的意思,识趣地退了出去。
那封信在御案的角上搁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掌灯的时候,嬴政批完了最后一卷简牍,揉了揉眉心。案头收拾干净了,只剩那封素帛信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他看了它一阵。
抽掉麻绳,展开帛面。
字不多。
吾儿,为母想见见昭昭。可否让她来雍城小住几日?
嬴政把帛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殿里的铜灯盏里油脂噼啪响了一声。
赵穆在门外候着,过了好一阵,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唤。
“赵穆。”
“臣在。”
“这封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日午时。驿卒说是雍城连翠女官托驿站加急送的。”
嬴政嗯了一声。
赵穆等了等,试探着问了句。
“王上要回信吗?”
“不急。”
赵穆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这封信在嬴政案上又搁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沈知渔被方氏带着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五天禁足令还剩最后一天,闲得发慌,正用一根小树枝在沙地上画旗语的图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穆领着一个宫人走进来。
“殿下,王上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宫人手里托着一个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封展开的帛书信和一碟新做的蜜枣酥。
沈知渔先伸手拿了块蜜枣酥塞嘴里,然后才低头看那封信。
她嚼着酥饼,把信上的字看了两遍。
“赵穆叔叔,这是谁写的?”
赵穆的嘴角牵了一下。
“回殿下,这是太后从雍城寄来的亲笔信。”
沈知渔咬着酥饼,歪了歪脑袋。
“太后要见昭昭?”
“信上是这么写的。王上让人把信送来给殿下过目,问殿下的意思。”
沈知渔看着那行字,嚼酥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记得赵姬。
冬疫的时候,赵姬在雍城也染了病,是她写了药方让驿卒快马送过去的。后来赵姬痊愈,托人送了一匣子金珠和一封信来。金珠她让方氏收着了,信她看过一遍,赵姬在信里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字里行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当时回了一封很短的信,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太后奶奶身体好了就好,昭昭很高兴。天冷了记得多穿衣裳,别喝凉水。
赵姬后来又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问她吃什么,穿什么,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第二封说雍城的桃花开了,摘了一枝夹在信里寄给她,花瓣到咸阳的时候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
沈知渔把那片干花瓣夹在了自己的竹简里。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酥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跟赵穆说。
“赵穆叔叔,帮昭昭跟父王说一声,昭昭想去。”
赵穆愣了一下。
“殿下当真要去雍城?”
“嗯。太后奶奶生过病,昭昭正好去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顺便嘛……”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昭昭也想出去走走。在院子里都快长蘑菇了。”
赵穆没敢自作主张,赶忙去章台宫回禀。
当天下午,嬴政把沈知渔叫到了章台宫。
沈知渔进殿的时候,嬴政正坐在御案后面看竹简。他抬头看见小丫头迈着短腿走进来,眼睛在殿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他案前,踮脚把下巴搁在案沿上。
“父王找昭昭?”
嬴政合上竹简,低头看着她。
“你要去雍城?”
“嗯。”
“为什么?”
“太后奶奶请昭昭去呀。”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请你去?”
沈知渔把下巴从案沿上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昭昭猜,太后奶奶想昭昭了。”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封面上点了一下。
“不只是想你。”
沈知渔哦了一声,两只手背在身后,仰头等他说下文。
嬴政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看了她好一阵,才开了口。
“昭昭,雍城和咸阳不一样。太后身边的人复杂,有些话能听,有些话不能信。”
沈知渔点头。
“昭昭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太后奶奶是父王的母亲。她跟父王之间有些不高兴的事,昭昭听方氏嬷嬷提过一点。”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对方氏嘴不严这件事有了点想法。
沈知渔连忙补了一句。
“嬷嬷没说什么坏话。就是说太后奶奶以前住在咸阳宫里,后来搬去了雍城,住了好些年了。”
嬴政的表情松了把。
“父王不放心昭昭一个人去?”
嬴政没有正面回答。
“蒙恬跟着你。影卫带十个。方氏也一起去,路上照顾你饮食。”
沈知渔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父王同意了?”
嬴政伸手按在她头顶,揉了两下。
“三天。三天回来。多待一天扣你一罐蜜枣。”
沈知渔赶紧双手捂住袖口里鼓鼓囊囊的蜜枣荷包。
“成交。”
嬴政弹了她脑门一下。
“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出发。”
沈知渔揉着脑门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跑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已经重新拿起了竹简,但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父王。”
“嗯?”
“太后奶奶写信来请昭昭,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犹豫?”
嬴政翻竹简的手停了半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信是三天前送来的,今天才给昭昭看。父王要是不犹豫,第一天就送来了。”
嬴政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沈知渔咧嘴一笑,转身跑出殿门。临跨过门槛的时候,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父王放心,昭昭去看看太后奶奶,三天就回来。蜜枣一罐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