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郝鹏举那边,压根没把谷大仓那天那番话,当回事。奴化教育,照搞不误,太阳旗照挂,课本照发。
他算准了——这糟老头子,当时在客厅里耍耍威风也就罢了,还能真天天来骂?
他算错了。
第四天一早,省政府门口的卫兵,刚把大门打开,就看见一个穿道袍、提马扎的老头,晃晃悠悠过来了。
正是谷大仓。
老头把马扎往省政府大门正中间一搁,大马金刀坐下,清清嗓子,扯开喉咙就骂。
骂郝鹏举卖祖宗,骂奴化教育断根,骂着骂着,把郝家八辈祖宗都捎带上了。
街上的闲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一大圈。
骂到半上午,老头嗓子有点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百个铜板,往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怀里一倒。
大嫂子,谷大仓喘着气,你和你那个伴儿,接着骂。怎么难听怎么骂,骂到中午,我再给两百!
那两个老太太,一听这好事,眼睛都亮了。
俩老太太,往省政府门口台阶上一站,拍着手,扯着喉咙,就替谷大仓接着骂开了。一个骂一句,另一个接一句,比说快板还热闹。
谷大仓坐在马扎上,端着自带的大茶缸子,慢悠悠地喝水,听着俩老太太替他骂,跟听戏似的。
这一骂,就骂到了太阳偏西。
第二天一早,老头又来了,还是那身道袍,还是那个马扎。
第三天,第四天……
省政府门口,天天这么一出。
郝鹏举头都大了。派卫兵把老头架走?不敢。这老头子四朝元老,伪政府里遍地门生故吏,亲家还是日本中将,真要是动了他一根手指头,上头那关都过不去。报给日本人?日本人更不敢明着动他。
偏偏这骂声,天天飘进省政府大楼里,来往的官员、办事的百姓,全看着笑话。
毕书文挨了那一耳光,脸肿了半个月,心里这口恶气,一直没出来。他凑到郝鹏举耳朵边上,出了个主意。
总司令,毕书文说道:咱自己动不了他,咱不会借刀杀人?把这事,捅到石阁勤寿那里去,就说这糟老头子,天天在省政府门口骂,这是明着反对大东亚共荣!让日本人出面治他!
郝鹏举一听,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他赶紧派人,去驻屯军司令部,找石阁勤寿告状。
可派去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派去的人回报:石阁司令官,这会没空见您。
没空?郝鹏举一愣,他干啥呢?
他屋里,派去的人说道:正陪着谷俊宇谷先生,谈生意呢。
那一边,驻屯军司令部的小会客室里。
石阁勤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军装,正跟谷俊宇,隔着一张桌子喝茶。
说起来,驻屯军这日子,也不好过。军粮军饷,国内早就供不上了,这帮鬼子兵,军装都两年没换过,一身黄皮上的补丁,不比门口治安军穿的少。
谷俊宇放下茶碗,笑了笑。
谷俊宇说道:你看,现在外头,国军、土顽,跟八路、新四军,矛盾是越来越大,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皇军与其辛辛苦苦跟他们耗着,不如把手里那点子弹,卖一些给他们。
石阁勤寿抬起眼皮:卖给他们?
谷俊宇说道:卖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斗起来。斗得越凶越好,皇军呢,坐山观虎斗,两头收钱,多好的买卖!
石阁勤寿听到两头收钱四个字,眼睛就亮了。
他正愁军粮军饷没处弄。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拍桌子。
石阁勤寿说道:这个生意,做了!
他当即下令:全驻屯军,每人,从自己的子弹里,抠出十发来,上交!
这些子弹,交给谷俊宇,由谷俊宇拿去,换成粮食、棉花、钱,给皇军送回来。
太平洋那边的仗,打了一年多,日本人,是越打越不行了。
前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过来——美军跳岛,日本人丢了一个又一个岛,海军的联合舰队,基本被打残了。国内的青壮年,一批一批被征走,送往前线,就没几个能回来的。
这股子泄气劲,顺着风,一直刮到了敌后。
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敌后军民,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各个县的游击队、县大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攻。今天端一个炮楼,明天拔一个据点,把原本盘在乡下的鬼子,逼得一步一步,往县城里缩。
到后来,淮海省境内的日军,干脆全缩进了城里,四门紧闭,轻易不敢出门。城外那大片大片的地盘,等于,全让出来了。
日本人一走,谁顶上来了?
郝鹏举。
他的治安军,趁着这个空当,像吹气球一样,势力一下子膨胀到了顶峰。原本归日本人管的县城、据点、公路、铁路,现在,全是他郝鹏举的人在看。他的队伍,实际上,已经代替了日本人,在淮海省的地位。
树大招风。
日本人缩在城里不出来了,那游击队反攻的枪口,自然,就全对准了他这支治安军。
郝鹏举,成了这一轮反攻里,最显眼的靶子。
云龙山下三清观。
谷大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杨运通把外头这一片新动向,一五一十说完。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日本人缩回去了,郝鹏举这小子,倒是捡了个便宜。
可不是嘛。杨运通说道:他现在手底下,光正规军,就有几万。这方圆几百里,他说一句话,比石阁勤寿还好使。
谷大仓端起茶,抿了一口。
那咱们,也该动一动了。谷大仓放下茶碗,运通,你去安排一下,搞一轮新的锄奸。
锄奸?杨运通眼睛一亮。
谷大仓说道:名单我让孙国强列。专挑治安军里头那些,铁杆的、死心塌地跟日本人走的、手上沾过咱们自己人血的,一个一个,给我收拾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些底下当兵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混口饭吃,才穿这身皮的,别动他们。抓住了,教训一顿,放了就是。咱们杀的,是汉奸里头的坏种,不是冲着那些穷小子去的。
杨运通点了点头,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郝鹏举耳朵里。
先是城外,三天之内,治安军里头,两个铁杆团长,一个在澡堂子里被人抹了脖子,一个在自家被窝里,被人一枪崩了。
接着,毕书文一个亲信营长,去县城街上吃碗羊肉汤,刚坐下,一颗子弹,从街对面飞过来,直接穿了太阳穴。
郝鹏举这才真慌了。
他原来那几个卫兵,本来就有十几个,现在,又加了一倍。里三层外三层,走到哪儿都跟着。毕书文那边,更是夸张,出门连汽车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生怕走漏一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