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最底下的人,有时连片干爽的落脚处都讨不到,只能缩在树根下,或是举着早已破洞的伞,任由雨水浇透单薄的衣衫。
一场雨下来,病倒几个,甚至悄无声息没了气息的,都不算稀奇。
没人会多看一眼,这世道,能顾全自己脖颈上的脑袋已属不易,谁还分得出心思去管旁人脊背是否被雨水浸透。
但这样的景象,绝不会出现在欧翼那处交易基地的围墙之内。
从欧翼本人,到基地里往来走动的服务人员,每个人都有一个安顿在别墅里的角落。
属于自己的房间,铺着厚实被褥的床铺,足以将风雨隔绝在外的温暖。
他们从不担忧天气骤然变脸,也不必算计明日能否果腹。
这一切安稳的来处,基地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被许多人默默放在心里念着的名字,是欧翼。
越是外面风雨凄惶,围墙内的暖意便越是清晰可感。
与基地外那些在雨夜里蜷缩颤抖的身影相比,这里的光景几乎不似人间应有。
此刻,后山山洞深处,莫涵在帐篷中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到下巴。
织物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她,隔绝了石壁渗出的凉意。
她闭上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这份暖意从何而来,她心里再明白不过。
雨在黎明前收住了脚。
屋檐不再滴水,但青石缝里还汪着昨夜积下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莫涵蜷在纸箱搭成的窝棚深处,胃里空得发慌。
昨天偷来的半袋碎饼干早已吃净,现在只剩满嘴甜腻的香精味黏在舌根——和记忆里那食堂飘出的热气截然不同。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地滑动了一下。
其实她知道那条路没被封死。
若是肯低头,回到那栋楼里,那个男人大概不会将她拒之门外。
可膝盖像生了锈,脊梁骨里梗着一道看不见的硬节。
她别过脸,伸手摸了摸藏在角落的几条烟——那是前些日子从废弃商铺里摸来的,包装纸已被潮气浸得发软。
用这个抵吧,她心想。
这样便不算求饶,只是……两清。
紫金山在晨雾中渐渐显形。
山道上陆续有人影晃动,或佝偻或踉跄,新的一天压在了数十万人的肩头。
交易基地的铁门照常推开时,欧翼正站在厅堂**。
不久,四道身影先后跨过门槛。
“叫你们来,是分点东西。”
欧翼等他们站定,开门见山。
几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怕放坏了,”
他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这儿存了些药。
谁家里有人头疼脑热,去后面楼里取。
价钱好说,按老规矩折算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四张脸。
“东西不多,给谁不给谁——你们自己定。”
寂静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呼气。
有人搓了搓手,有人喉结滚动。
药品,在这年月里比黄金更戳人心窝。
哪怕自己用不上,手底下那些跟着熬的人呢?那些咳嗽一夜的孩子,发烧瘫在铺上的老人……
“欧哥,”
站在最右侧的年轻人终于出声,嗓音有些发紧,“这情分,我们记住了。”
营地里几个孩子正发着烧,几个当爹妈的急得团团转。
“这药来得太是时候了。”
男人搓着手,语气里压不住感激,“我替他们记着你这份情。”
欧翼笑了笑,又补上一句:“还有,你们队里谁身上带着**病、旧伤没好的,挑几个最棘手的,让叶医生看看。
都是一个盟里的,诊金免了。
真要治,药钱还得收——不过放心,不坑自己人。”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喜色。
这两桩事,简直撞在了心坎上。
叶灵那手医术他们早有耳闻,都说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能从**手里拽回半条命。
那些缠人的伤病,对她恐怕不算什么。
陈旭第一个按捺不住:“大哥,我那儿有个姑娘,年纪轻轻浑身起红点,正愁没人能瞧。
我带她来给叶医生看看,行不?”
欧翼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可当心些,别自己也染上什么。
叶灵也不是什么都能治妥。”
陈旭挠头嘿嘿一笑:“还没碰过她呢,就是瞧那张脸可惜了,能治便治治。”
旁边几人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常去的那地方,万一沾上什么麻烦可就糟了。
秦明这时眼珠转了转,往前凑了半步:“大哥,光我们拿好处也不像话。
有什么要出力的事,您尽管开口。”
欧翼赞许地瞥他一眼:“还真有一件。
要是你们觉得我这儿的药齐全、叶医生手艺还行,不妨帮我在外面传几句话。
人多嘴杂,这事你们办起来方便。”
四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最左边的汉子抢先拍胸脯:“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交给我就行。”
另外三个也连连点头:“大哥放心,一定办妥。”
欧翼嘴角一扬:“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们回去挑人吧。”
几人正要转身,他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里头传来陈博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来了个**的队伍,让我全撂倒了。
派几个人来拖走,交给诗诗处理。”
对讲机里的声音刺破空气时,那四个已经踏出门槛的身影骤然定住。
他们转回身,脸上覆着相似的阴霾。
赵浩宇的胸腔剧烈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哪来的杂碎,敢在这儿生事?我这就去撕了他们。”
另外三人嘴唇翕动,欧翼的手却抬了起来,截断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闭上眼,感知如无形的潮水向山下漫去。
紫金山麓此刻挤满了逃难者的营帐,像一片杂色的疮疤。
而在属于陈博的那一小块区域,景象截然不同:地面被泼洒开暗红的浆液,陈博和他的人立在**,衣料浸透,颜色深重。
环绕他们的,是数百个以怪异角度扭曲、蜷缩的人体,断续的**像垂死昆虫的振翅。
断肢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摆放,宣告着彻底的溃败。
更外围,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汇成低沉的嗡嗡声,无数道目光投来,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欧翼重新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还有别的麻烦么?”
陈博的回应立刻传来,带着微喘:“就这一窝。”
“知道了。”
欧翼切断通讯,转向身旁四人,“山下有几百个废人。
派车下去,拖到饲养场。
诗诗会在那边接手。”
四人抱拳,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欧翼再次按下对讲键:“你的收藏要增加了,去老地方等着。”
林诗诗的声音雀跃地跳出来:“正闷得发慌呢!这就来!”
搁下机器,欧翼重新合眼,无形的触须再次延伸,扫过山下那片庞杂而沉默的众生相。
……
山脚,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几辆货车的阴影罩住了那片狼藉之地。
赵浩宇跳下车,靴底踩进半凝固的泥泞里,走到陈博面前,上下打量:“没伤着吧?”
陈博甩了甩手腕,几滴暗色液体飞溅出去:“收拾些破烂,费点手脚罢了。”
另一边,**山扫视着满地残缺的躯体,喉头滚动,啐了一口。
他提高嗓门,声音刻意压过那些痛苦的呜咽:“瞎了眼的渣滓,也不闻闻这儿的土是什么味儿就敢伸爪子。
英雄联盟的地界,是你们能碰的?再有不知死活的,下场可不止是当个残废这么简单了。”
他的话语在山脚的风里荡开,钻进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
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寂静了一瞬。
陈旭与秦明向手下打了个手势。
几具瘫软的身体被拖向货车厢板,关节磕碰金属的闷响混在风里。
有人还在抽搐,手指抠进泥地,拖出几道浅痕。
“动作快些。”
陈旭抬脚踢开一块碎石,“能量逸散前得送过去。”
哀求声从车厢深处传来,嘶哑断续:
“王老大……王老大在哪儿?”
“联盟……你们就这么看着?”
无人应答。
远处人群像冻住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暮色中。
最后几句咒骂混着血沫喷出来:
“张继年……你招的都是些没骨头的牲口!”
“等着吧……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车厢门重重合拢。
陈博踩上装甲车顶时,夕阳正擦过山脊。
他举起扩音器,声音刮过整片空地:
“都看清了——这就是规矩。”
“欧翼准你们进山,是给条活路。
要留,就按我们的法子登记;不留,现在转身走。”
他顿了顿,扫视那些攒动的人头,“自己选。”
窃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边缘处,一辆灰扑扑的轿车里,瘦削的年轻人正闭目养神。
车窗被叩响三下,一名壮汉俯身贴近玻璃。
“吕爷,试探过了……全折了。”
壮汉喉结滚动,“紫金山这批人,手黑。”
被称作吕爷的年轻人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那就先顺着他们。”
“但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了?”
他忽然掀开眼皮,瞳仁里映出对方骤然绷紧的脸,“万一被盯上,你知道该怎么说。
我的名字,半个字都不许漏。”
壮汉脊背渗出冷汗:“明白……我这儿有说法,牵扯不到您头上。”
吕爷重新合上眼,挥了挥手。
车门轻轻关上。
陈博的声音落下,四周的人群短暂地骚动了一阵。
没人敢正面违抗他,但也没人愿意就此散去。
僵持片刻后,队伍开始缓慢移动,依照他定下的规矩,一个接一个派出代表往山上去办理手续。
山脚渐渐恢复了某种紧绷的秩序。
高处,欧翼收回了俯瞰的视线。
他按下通讯器,对另一头说道:“留一个,带回来。”
林诗诗正站在圈养场的铁栏外。
她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者,栏内传来断续的啃噬与嘶吼。
听见指令,她瞥了眼手里刚提起的人,随手将其扔到一旁空地上。”差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