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对面空着的三张座椅。
桌面上堆叠的碗碟几乎见底，只剩零星油渍。
“瞧见没？再晚晕一会儿，我连盘子都得舔干净。”
刘甜甜的声音混着咀嚼的动静传来。
欧翼只是笑，指尖敲了敲自己面前未动的餐盘：“这些还不够？放心，后厨还备着，饿不着你。”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抓起酒杯朝他举高：“那说定了——敬你，为白天那口气。”
杯沿相碰，两声脆响淹没在舱室隐约的海浪声里。
她仰头饮尽，他随之将酒液灌入喉咙。
盛宴散场时，海平面已浸入深黑。
整艘船上还能站稳的只剩两人。
欧翼挨个把瘫软的身影送回舱门内，最后才牵住任朝阳的手。
套间的天花板太低，辗转间总觉得拘束。
于是他们沿着旋梯往下，潜入更深处那个密封的舱室。
圆形舷窗外，幽蓝的水影浮动整夜。
没有云芷娴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这一觉睡得沉。
日光透过玻璃，在床单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时，两人才陆续醒来。
甲板上早已喧闹起来——扑通的水花声、断续的笑语、肢体划开浪涛的细响。
欧翼倚着栏杆望下去，海面浮沉着数个身影，水光粘连在肌肤上，随着动作绽开又碎裂。
像一尾尾银鳞闪烁的活物，在蓝缎子上游弋。
偶尔浪头打来，掩不住的弧线惊鸿一瞥。
他看了半晌，忽然纵身跃入水中。
凉意瞬间裹紧皮肤。
他在人影间穿梭，指尖掠过光滑的背脊或脚踝，触感如浸油的丝绸。
某个间隙，他忽然想起昨夜未曾尝试的领域——水下的纠缠会是什么滋味？
他游到任朝阳身后，唇贴着她耳廓低语几句。
她侧过头睨他，眼角却弯起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声音渐低，化作一声轻笑。
他便从后方环住她的腰，掌心贴住她小腹：“那就今晚。
试试看能不能惊动一舱的鱼。”
日头爬至头顶，众人才陆续爬回甲板。
简单用过餐食，解雪婷依照指令将船向前推进百余海里。
渔网撒下，等待的时间比往日长些。
最终拖上甲板的收获略显单薄：三十头变异生物在网中挣扎，其中两枚三星晶核，二十枚四星，八枚五星。
六星的一头也无。
欧翼没有停下。
船还在向前开，他们已经换了四片不同的水域。
海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物的混合气息。
解雪婷掌着舵，视线落在不断后退的海平线上。
甲板上堆着些东西，用防水的油布盖着，底下透出隐约的轮廓。
倪玉婕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欧翼正靠在栏杆上，闻言转过身。
“不像普通的船。”
倪玉婕顿了顿，“很大，形状……很特别。”
欧翼几步跨上更高的平台，举起一直挂在颈间的望远镜。
镜筒里先是一片晃动的深蓝，然后，一个灰黑色的巨大影子缓缓浮出视野。
线条硬朗，甲板平坦得异常，上面矗立着结构复杂的上层建筑。
那不是商船，也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船只。
他放下望远镜，镜筒边缘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压痕。
“航母。”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但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引擎持续的低吼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云芷娴原本坐在不远处的储物箱上，正低头数着手里几颗冰凉的不规则晶体，闻言抬起头。
她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晶核光滑与粗糙掺杂的表面，像是在计算什么。
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傍晚的光线斜射过来，在她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随着船的晃动微微扭曲。
此刻，她望向欧翼的侧影。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逐渐西沉的日光，看不清表情，但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要继续靠近吗？”
解雪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询问。
欧翼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久。
那艘巨舰静静泊在远方，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反着光，有些地方沉在阴影里。
没有灯光，没有活动的迹象，只有一种庞大的、沉默的存在感。
他想起之前清点过的收获。
那些从变异生物体内取出的能量结晶，按照不同的强度和属性分门别类放好。
六星级别的数量足够用了，这原本就是此次出海的目标。
目的达成，本该返航，但……
他瞥了一眼云芷娴的方向。
她已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晶体，指节有些发白。
目光相遇时，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拦在他面前，声音里压着焦灼：“能不能……再找一片水域？只差一点，我就能凑够了。”
她没说凑够什么，但眼神里的迫切说明了一切。
他当时点了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鞠躬时衣领下方那道惊心动魄的阴影，以及那句低低的“会报答”
现在，横亘在前方的，是这个意想不到的巨型变数。
“靠过去。”
欧翼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保持距离，先观察。”
解雪婷应了一声，操纵杆被缓缓推动。
游艇改变了方向，划开一道弧形的白浪，朝着那一片沉重的灰色剪影驶去。
云芷娴悄悄松了口气，将晶核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
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皮肤上。
她望向那艘越来越清晰的航母，庞大的体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同时也像某种黑暗中的灯塔——陌生的，危险的，却可能藏着转机。
风大了起来，吹得她头发飞扬，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海腥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像是机油和铁锈长时间浸泡后散发的金属朽坏的气息。
欧翼向倪玉婕做了个手势。
“让雪婷把速度降下来。”
他压低声音道，“等我弄清楚状况再说。”
倪玉婕点头离开甲板。
欧翼闭上眼，意识穿透海雾向前铺展。
那艘巨舰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不是预想中龙国的灰蓝色涂装，而是鹰国海军特有的深灰。
它正在破浪前行，甲板上攒动的人影少说有五百。
核反应堆的嗡鸣仿佛能透过意识传来，欧翼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
他调整感知焦点，发现航母侧舷的炮塔正在调整角度。
瞄准的目标是远处一艘孤零零的补给舰，舰体漆着龙国的标志，甲板上仅能看到十来个身影。
两艘船都在独自航行，周围没有任何护航舰队。
欧翼皱了皱眉。
海战残局？还是别的什么？
补给舰的船舷已经出现裂痕。
他凝神感知那十一个幸存者——九男两女，每人身上都缠绕着百年分量的时间能量。
更意外的是异能光谱：瞬移的金色轨迹、蛛丝的银白粘网、金盾的琥珀色光晕、土遁引发的海床微震……十一种异能全部达到四级强度，像十一枚不同切面的宝石散落在将沉的铁盒里。
炮口亮起预热的光。
欧翼睁开眼。
“转向，”
他对匆匆返回的倪玉婕说，“横插到他们之间。”
“现在？”
“现在。”
他走到船舷边，海风裹着硝烟味拍在脸上。
那艘补给舰的引擎声已经带上了挣扎的嘶哑，但甲板上的人仍在移动——有人正在凝结第六面金盾，有人十指间拉出跨越船舷的蛛丝。
没有一个人往救生艇方向跑。
鹰国航母的广播声刺穿海面：“最后一次警告，弃舰投降——”
欧翼抬手。
空间开始折叠。
欧翼没打算让那些人的意图得逞。
他朝驾驶舱方向提高声音：“雪婷，看见那艘体型较小的军舰了吗？那是我们龙国的船。
把速度提到极限，我们靠过去。”
解雪婷应声调整航向，游艇划开海面，笔直地朝着补给舰驶去。
欧翼的视线始终锁在远处那艘庞大的航空母舰上。
此刻，他完全有能力动用空间主宰的力量，让甲板上那些鹰国士兵瞬间消失。
但他按捺住了这个念头。
补给舰上有他想招揽的人——龙国的海军军人。
他得选在最紧要的关头再行动，而且，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是谁伸出了手。
施恩不图报？那不是他的作风。
留了名，才好说话。
……
龙国补给舰的了望哨也注意到了这艘迎面而来的游艇。
一名年轻士兵快步走到舰桥，向站在**的男人报告：“周舰长，前方又出现不明船只，航向正对着我们。”
被称作周舰长的男人拧起眉头，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艘线条流畅的白色游艇，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格外扎眼。
他怔了一下。
这年头，还有人有闲心开着游艇出海？看清艇身上漆着的龙国文字后，他更觉意外。
居然是自己人？而且正毫不避让地直冲过来。
他放下望远镜，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叹息。”那船上的人……脑子清醒吗？”
他对着身旁的空气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后面那么大一艘航母追着，看不见？不逃，反而凑上来。
这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他旁边伸过来，取走了望远镜。
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将镜筒抵在眼前，仔细看了片刻。”舰长，”
她声音清晰，“船上应该是我们的同胞，幸存者。
要不要改变航向避开他们？鹰国的航母咬得很紧，再这样下去，一旦交火，他们绝无生路。”
周舰长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雷达屏幕上那个不断逼近的光点。”转舵。”
他对舵手下达指令，随即转向那位女**，“小唐，用电台试试能不能联系上。
如果接通，警告他们区域危险，立刻转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