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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他描绘出一幅神道昌隆的画卷:天庭众神高居九霄,统御三界,维系乾坤运转;人间之主祭祀天帝,以天规律令约束王权,万民从此安居乐业,永无昏君之患。

随着他的讲述,阴康眉头越锁越紧。

待听到人王须向天庭行祭时,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打断:“你莫非失了心智?”

姜子牙一怔:“晚辈愚钝,请前辈指点。”

“我且问你,”

阴康目光如炬,“当世人王所祭,乃是何人?”

“自是娲皇圣母、太清圣人,及三皇五帝诸位先圣。”

姜子牙应答如流。

他生于朝歌,对此再熟悉不过。

阴康冷然一笑:“你既知晓,何以糊涂至此?”

“娲皇造化我族,太清弘法传道,三皇治世安民,五帝定伦拓土——此皆人族永世铭感之大德。

不祭先圣,反去敬奉天庭,此为何理?”

姜子牙当即反驳:“前辈误解了。

姜尚并非说要废止先圣祭祀,而是增祭天地。

我族生于天地之间,长于厚土之上,生老病死皆承天地之恩,祭拜天地,本是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坚定:“非但要祭,更当以天地为首祭。”

阐教三十余载修行,早已将“奉天承运”

之念深植其心。

在姜子牙看来,此乃正道坦途,无可指摘。

他自觉所言句句在理,必能令对方颔首。

不料阴康闻言,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天地人三道,循环往复。

天道化生万物,人道回馈寰宇,地道贯通其间——孰轻孰重,自古难有定论。

若欲深辩,便是论上三日三夜也无尽头。”

他目光陡然锐利,话音一转:“且将这些玄理搁置一旁。

我只问你一事——”

“那天庭,凭何能代行天地?”

“所谓天庭,终究只是天帝执掌天地权柄所立的神道盟约罢了。”

阴康的嗓音平淡,却字字如凿,“借天道之名册封众神,究其根本,仍是一方势力而已。”

姜子牙猛然抬头,眼中惊愕翻涌,刚要开口反驳,却已被对方看穿心思。

“天道至公无情,但天帝仍是血肉之躯。”

阴康不给他插话之隙,“既有七情六欲,谈何绝对公正?不过代行天职、受天道监察罢了——这与人间君王又有何异?”

他袖袍轻拂,语气转冷:“若说敬奉天地,乃万物本分。

可要人族跪拜天庭?”

一声轻笑,似寒霜骤降。

“天庭诞生之前,我族已立于洪荒。”

姜子牙怔在原地,唇齿微张,却吐不出辩词。

心底某处竟隐隐松动:天帝亦属生灵,既非天道本身,那天庭确只能算人道支流,无非执掌了几分天威罢了……

若依此理,人族何须对天庭俯首?

他本欲说服此人,此刻却反被寥寥数语搅乱道心。

姜子牙不再多言,当即取出一卷朦胧玉册,神识急浸其中,连问数道密言。

阴康凝视那册页流转的晦涩道韵,眉峰渐蹙——此物竟与天道交感,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量劫当前,如此身怀异宝者潜入人族疆域……

他眸底寒意悄然凝结。

待姜子牙周身气息平复,收起玉册,再度拱手时,神色已恢复沉静:

“前辈见识深远,姜某受教。

天庭确属人道一方势力,但——”

他话锋一转,“天庭终为天道钦定,受天地钟爱,天帝更是三界共主。

顺应天庭,便是顺承天道意志。

人间理应尊奉。”

阴康面色彻底沉下。

此人虽认同事理,立场却如铁铸:分明要逼人族向天庭称臣。

名义上三界皆归天庭统御,道祖法旨无人敢明面违逆——可洪荒万族,谁甘久居人下?

若真万心归附,量劫又从何而起?

你们阐教尚且阳奉阴违,倒想将人族推作忠仆?

“道既不同,何必多言。”

阴康拂袖转身,声如冰裂,“你作何选择,与贫道无关。

请回吧。”

姜子牙却纹丝不动,整了整青灰道袍,缓缓道:

“贫道今日不会离去。”

“方才已叩问天书:仙凡有别,修士不可妄涉俗世。

然姜某未证金仙道果,仍属凡俗;更兼身为人族,为何不能任西岐丞相?”

“西伯侯乃人王亲封诸侯,西岐亦是人族疆土。”

阴康眼中锋芒毕露,“何时轮到外人置喙?”

“姜某正是人族。”

姜子牙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自有资格承此相位。”

四目相对,殿中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阴康缓缓抬掌,袖间隐有山河虚影流转。

“看来……你已决意为天庭执鞭了。”

姜子牙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恳切地说道。

阴康听罢却只是摇了摇头,此刻他已完全洞悉对方来意。

平心而论,这人并非恶类,也未否认自己身属人族。

若不论立场,人间若逢大难,他必定会挺身相助。

可问题恰在于,眼下正是必须分明立场之时。

姜子牙期望天庭统御人间,令万民俯首称臣,诚心归附,以天庭为倚仗,开创一种别样的盛世。

然而阴康乃至整座中凰山的众人,皆盼人族能握有更广阔的自主之权。

向天庭称臣自是必然——昊天乃道祖亲封的三界共主,此事无可争议。

依理而言,三界众生、天道六圣皆属昊天臣下,可实际上又如何,便难有定论了。

如今人族所争的,正是这实际之权。

臣服天庭未尝不可,但人族须保有足够的自立,至少,属于人族的气运必须留驻人族之中。

可眼前之人的想法恰恰相反。

他欲令人族径直归顺天庭,彻底依附天道而行。

这绝不可行。

纵使道祖有意令人族臣服,人族终究是人族,非道祖所属。

谁愿真正将自己全盘托付于某一势力?尤其这一势力对人族并无寸功。

更关键的是,人族有三皇五帝坐镇,有浩天屹立,拥有两尊堪比圣人的战力,已具备了谈判的底气。

实力方为根本。

倘若没有三皇五帝,没有浩天,人族自然只能低头称臣。

但既然握有两尊圣人级战力,便不可能轻易屈从;即便要归附,也须换取相应的代价。

但这些皆是人族秘辛,非长老不得与闻,此刻自然不能告知眼前之人。

浩天的修为本就是人族绝密,散布四方的隐伏力量皆是人族底蕴,将在紧要关头发挥大用,又怎能泄露给一位阐教门人?即便他曾出身人族,亦不可破例。

姜子牙无错,人族亦无错。

此非对错之辩,而是天人之争、立场之异。

既然如此,便不必多言了。

阴康袖袍一拂,凛然道:

“我仍是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西伯侯乃昔日成汤在朝歌敕封的诸侯,当时我等皆在场见证。

这人间山河,亦是我等守护一量劫之久方有今日光景。”

“你有何图谋我不管,但若插手人间事务,就休怪我无情。

念在你曾为人族,我已多有忍让。”

“速离西岐!”

姜子牙冷嗤一声:“阁下未免太过专横。

西岐之事,自当由西伯侯定夺。”

“姜某蒙西伯侯亲拜为相,岂是你一言可逐?”

阴康摇头轻笑:“我身为人族太上长老,如何做不得主?”

“既然你执意干涉人族内务,便莫怪我不留情面!”

姜子牙身怀至宝,毫无怯意。

他好不容易得师尊元始天尊重用,赐下重器,岂愿就此退却?当即扬声道:

“姜某虽道行浅薄、神通 ,幸得师尊赐宝护身,也非任人拿捏之辈。

师命在肩,我绝不能离开西岐。”

看来此人已彻底倒向阐教。

不过想来也是,对这姜尚而言,昔日在人间为凡俗众生,怎比得上昆仑山上自在修行的逍遥?要他在人族与阐教之间抉择,答案不言自明。

既如此,便无需再谈。

“我倒要领教,你在昆仑山究竟学了多少本事!”

话音未落,阴康抬手一指,一道凛冽法光直射姜子牙面门。

姜子牙似早有准备,翻手间打神鞭已握在掌中,凌空一鞭迎向袭来之光。

轰然一声,气浪四迸。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轰鸣,磅礴的法力如潮水般涌起。

姜子牙只觉手中的打神鞭猛然一震,一股无法抵御的巨力顺着鞭身传来,将他整个人震得向后连退数十步,才勉强站稳。

他体内气血翻腾,法力乱窜,一时竟难以凝聚。

五脏六腑之间隐隐作痛,仿佛已经受了内伤。

抬眼望向远处那道身影,姜子牙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好深厚的法力!

阴康却只是轻轻摇头。

方才那一击,他不过用了一成法力,未施任何神通,随手一挥,竟已将这位手持灵宝的昆仑门人逼退至此。

想不到玉虚宫门下,修为竟如此浅薄。

“姜尚,你连金仙道果都未曾证得,便贸然下山,岂不丢了昆仑山的颜面?”

话虽如此,阴康心中却微微一沉。

按天规律令,仙人本不得干预凡间事务。

姜子牙道行不足,反倒不算在仙籍之列——这便又多了一层插足人间的借口。

再加上他背后站着整个阐教,自己恐怕难以阻拦他入西岐为相。

也罢,这些烦心之事,留给浩天与燧人费神吧。

自己只需奉命而行,先将此人逐出人族地界再说。

无论如何,阐教之人不告而入人间、干涉诸侯纷争,本就理亏。

先动手打了,再论其他!

阴康的话语传来,姜子牙脸色愈发难看。

为何当年在朝歌寻仙访道时,世间仿佛无仙;如今自己学成下山,却处处皆遇高人?

他想再上前较量,可体内紊乱的法力与脏腑间的隐痛却让他却步。

这根本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