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亲自去见阿伊努尔。”
沈清珩的手在膝上那叠卷宗上压紧了一分,没有马上开口,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陆衍倒是先说了话:“你去见他,以什么名义?”
“百川商会在京城的铺面损失不小,我以清妧堂合作方的身份出面,跟他谈西域商路的让步条件。”沈清妧把桌上那盏快要见底的白水推远了些,“让他觉得咱们被掐疼了,急着求和。”
“那他要的呢?”沈清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方岐。”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方岐不知道自己嘴漏了什么,那就让他继续漏,只不过往后从他嘴里出去的东西,都是咱们替他备好的。”
陆衍靠回椅背,两臂交叠在胸前:“换防日期给假的,驻军人数给虚数,粮道路线给绕远的。”
“对。”沈清妧点了下头,“但不能全假,得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七分他们能对上,才会信那三分。”
沈清珩把卷宗从膝上拿起来搁回桌面:“霍青山那边呢?他手里握着兵权,哪怕是副将,定远关五千人马他调得动两千。”
“所以你得在朝上做一件事。”沈清妧转过脸看弟弟。
“什么事?”
“找个由头,把霍青山的兵权卸了,但不能让他察觉是冲他来的。”
沈清珩的指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西北换防的折子上个月兵部递过一回,我打回去让他们重拟了,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定远关副将的轮换提前。”
“调谁去顶?”陆衍问。
沈清珩想了想:“西宁卫的周铮,打过仗,性子硬,跟霍青山没有任何交集。”
“行。”陆衍把胸前交叠的手放下来,掌心按在桌面上,“兵权这边我也安排一手,让暗卫的人渗进定远关,盯住霍青山调走之前的所有动作,防他狗急跳墙。”
沈清妧听两人说完,端起那杯空了的白水看了看,放下了。
“还有一桩。”
两人都看着她。
“阿伊努尔身边那三个突厥人,是真正的耳目,他们比阿伊努尔更危险。”沈清妧的声音放缓了,“我见阿伊努尔的时候,需要有人同时把那三个人拖住,让他们跟主子断开半日的联络。”
陆衍把杯里剩的半口凉茶饮了:“我的人能做到,城西武库巷那处宅子我已经摸清了进出路线,到时候制造一场巡街封路就够了。”
沈清妧把桌上的卷宗收拢成一叠,用手掌压住。
“那就定了,珩儿走朝堂的明路,调霍青山,换周铮,陆衍走暗线,盯细作,控局面,我走商面上的路,喂假料,稳住阿伊努尔。”
沈清珩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去:“时间呢?”
“半个月。”沈清妧抬起头,“半个月之内,霍青山必须离开定远关,阿伊努尔必须拿到那三分假情报,然后咱们等。”
“等什么?”
“等他把假情报送回于阗,等于阗那边信了,等他们下一步动作露出来。”沈清妧把压着卷宗的手收回来,“到那时候,通敌的证据链就完整了,人赃俱获,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陆衍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她身旁,把那叠卷宗拿过去收进自己袖中:“这些我带走,明日让苏先生的人跟我的暗卫对接一下路线。”
沈清珩也走到门口,回身看了姐姐一眼:“姐,你见阿伊努尔那天,让陈续陪着你。”
“自然,总得有个商人在场才像样。”
沈清珩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灯晃了晃。
半个月,说长不长。
第七天,兵部的调令下了,霍青山以“述职”为名被召回京,周铮即日赴任定远关副将。
第十天,沈清妧在百川商会的京城分号设了一桌酒,请阿伊努尔过来“叙旧”。
席上沈清妧客气中带着三分为难,说西域商路断了数月,百川商会损失不轻,问于阗能否放宽过路税,两边各退一步。
阿伊努尔笑得和煦,满口答应考虑,临走时还跟方岐握了握手。
方岐喝多了两杯,席散后跟阿伊努尔的随从又坐了半个时辰,嘴里蹦出几句关于定远关粮道的话,那几句话是沈清妧提前让人不经意塞到方岐公文里的。
第十三天,苏先生的人截到了一封从京城往于阗方向送出的密信,信是用突厥文写的,翻译出来之后,内容跟方岐那晚说的丝毫不差。
第十五天夜里,霍青山抵京述职,住进了兵部安排的驿馆。
当夜子时,有人从驿馆后门出去,拐了三条巷子,进了城西武库巷那处宅子。
陆衍的暗卫在宅子对面的茶楼阁上守了整夜,把进出的人数,停留的时辰,乃至屋内透出的灯影变化,全记了下来。
天亮前,陆衍把一份密报送进了宫。
当日午后,萧宁下旨,禁军封锁武库巷,大理寺与暗卫联手行动。
那三个突厥人在宅中被擒时,箱底搜出了六封密信,三份边防舆图的手抄本,还有一匣子于阗金币。
霍青山在驿馆里被堵了个正着,从他枕头底下翻出的那封于阗人写给他的亲笔信,上头承诺的数字是白银两万两。
阿伊努尔在使馆中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鸿胪寺的人带着圣旨和证据站在他面前,他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撑了两息便碎了。
当夜,沈清妧在靖王府后院花厅里坐着,桌上摆着大理寺抄录的证据清单,她一条一条看完,把清单合上,抬头看着对面坐着的陆衍。
“想拿商道当刀子,我偏要让商道,成为护国的盾。”
陆衍把茶碗搁下来,望着她的侧脸,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事了了,可还有一桩麻烦,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沈清妧偏过头:“什么麻烦?”
陆衍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半圈:“百川商会,撑不住了。”